新年刚过，料峭的春寒尚未完全退去，下溪村的田埂上己经泛起了一层浅浅的绿意。沈青云的心，也如同这初春的嫩芽一般，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县学开学在即，他即将踏上真正的求学之路。
临行前一日，沈万才特意将沈青云叫到跟前，神色郑重。
“青云，明便要去县学了。有件事，爹得嘱咐你。”
“爹，您说。”沈青云垂手立在一旁，认真聆听。
沈万才从怀里摸出几块用粗布包好的碎银子，又指了指墙角放着的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几条自家腌制的腊肉和一些晒干的菌菇。
“这些，是你娘和奶奶给你准备的。明日一早，你先随我去一趟方老先生家。”
“方明德老先生？”沈青云微微一怔。
对于这位村里唯一的“文化人”，沈青云的印象并不算太好。上次那场“考较”，方明德虽然最后也算认可了他的能力，但那股子酸腐和自傲，还是让沈青云有些敬而远之。
沈万才看出儿子的心思，叹了口气道：“青云，爹知道你对方老先生有些看法。他那个人，确实是迂腐了些，也爱摆点读书人的臭架子。可是，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咱们下溪村唯一一个正经考取过功名的童生，在村里也算是个体面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如今要去县学读书，还是周济安周老先生亲自引荐的，这在咱们下溪村可是头一份的荣耀。咱们家虽然穷，但礼数上不能差了。你去拜访一下方老先生，既是向他辞行，也算是告慰乡里，让村里人知道，你沈青云是个知礼懂节的孩子。以后你在外面求学，村里人也会高看咱们家一眼，少些闲言碎语。”
沈青云听了父亲这番话，心中了然。父亲这是在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虽然他内心对这种繁文缛节不以为然，但也明白，身处这个时代，有些规矩是不得不遵守的。
“爹，孩儿明白了。”沈青云点了点头。
第二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沈青云便在父亲的带领下，提着那份算不上丰厚却也尽显心意的礼物，来到了方明德老童生的家门口。
方家院子不大，收拾得倒也还算干净。几间土坯房，院墙边种着几竿翠竹，透着几分清雅，与寻常农家院落略有不同。
沈万才上前叩了叩门环。
“谁啊？”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从院内传来。
“方老先生，是我，沈万才，带着犬子青云，特来给您请安。”沈万才恭敬地说道。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方明德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看到沈家父子，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诧异。
“哦，是万才啊，还有……青云。”方明德的目光在沈青云身上打量了几眼，语气比上次见面时和缓了不少。
“方老先生，犬子明日便要去县学了，今日特来向您辞行，也感谢您往日的教诲。”沈万才说着，示意沈青云将礼物奉上。
沈青云上前一步，将竹篮和那包碎银子递了过去：“青云见过方老先生。这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老先生莫要嫌弃。”
方明德看着那竹篮里的腊肉菌菇，又掂了掂那包碎银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知道沈家家境不好，这份礼物，恐怕己经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他摆了摆手，说道：“万才啊，你太客气了。青云这孩子聪慧过人，能去县学深造，还是周老先生亲自引荐，这是他的造化，也是咱们下溪村的荣耀。老朽不过是说了几句公道话，哪里谈得上什么教诲。”
话虽如此，他还是让家里的老妻将礼物收下了。毕竟，这年头，谁家也不富裕。
几人进到堂屋坐下。方明德仔细询问了沈青云去县学的一些情况，当得知周济安先生不仅引荐他入学，还时常亲自指点他学问时，脸上的惊讶之色更浓了，看向沈青云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真正的重视。
“青云啊，”方明德呷了口粗茶，摆出了长辈的架子，语重心长地说道，“县学不比村里，那里的学子，非富即贵，个个都是有些来头的。你出身寒门，去了那里，切记要谨言慎行，勤奋学习，尊敬师长，团结同窗，莫要堕了我们下溪村的名头，更不能辜负了周老先生的一番栽培啊。”
“是，学生谨记方老先生教诲。”沈青云恭敬地应道。
方明德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县学里的规矩和注意事项，比如哪些先生脾气古怪，哪些学子不好招惹，哪些地方是禁地等等。虽然有些话听起来像是倚老卖老，但也确实有一些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
沈青云都一一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地点头应和。
眼看日头渐渐升高，沈万才起身告辞。
方明德将他们送到门口，看着沈青云那瘦小却挺拔的身影，心中也是感慨万千。曾几何时，他也曾是这般意气风发的少年，也曾怀揣着科举入仕的梦想。只可惜，造化弄人，最终也只是落得个老童生的名头，在这穷乡僻壤了此残生。
如今，看着这个比自己当年更有天赋，也更有机遇的后辈，他心中那份早己熄灭的火焰，似乎又隐隐有了一丝复燃的迹象。
就在沈青云转身要走的时候，方明德突然叫住了他。
“青云，你等一下。”
沈青云疑惑地回过头。
只见方明德转身回到书房，片刻之后，手里拿着一本用麻线装订的、略显陈旧的手抄本走了出来。
“这个……你拿着。”方明德将那本手抄本塞到沈青云手里，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神色，“这是老朽早年读书时，自己抄录的一本《文字蒙求》，里面收录了一些常用的生僻字和异体字，还有一些简单的训诂注释。你此去县城，或许……或许能有些用处。”
《文字蒙求》是这个时代常用的识字教材之一，但方明德这本手抄本，显然是他自己精心整理和注释过的，里面凝聚了他多年的心血。
沈青云看着手中这本沉甸甸的手抄本，又看了看方明德那双略显浑浊却透着几分真诚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这位老童生虽然迂腐自傲，但骨子里，却还是个惜才爱才的读书人。
“多谢方老先生厚赐！学生一定好生研读，不负先生期望！”沈青云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这一次，他的感谢，是发自内心的。
方明德摆了摆手，有些不自在地说道：“去吧，去吧。好生用功，莫要忘了我们这些乡邻的期盼。”
沈青云再次道谢，与父亲一同离开了方家。
走在回家的路上，沈万才看着儿子手中的那本手抄本，也是感慨不己：“青云啊，看来这方老先生，对你也是寄予厚望啊。这本《文字蒙求》，可是他压箱底的宝贝，平日里连他自己的孙子都不轻易给看的。”
沈青云点了点头，将那本手抄本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