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云知道，在这样的前辈面前，任何的虚言矫饰都是徒劳的。他恭敬地回答道：“回老太爷话，学生家在下溪村，自小便见惯了乡邻们耕作之苦，对农桑之事，略知一二。至于策论中所提建议，一部分是学生平日里读了些杂书，胡思乱想，将一些前人旧说与自家村中情形对比，偶有所得；一部分则是听闻周济安先生与家父闲谈时，提及过一些兴利除弊的想法，学生私下里加以揣摩，才写下了那些浅薄之见。其实，其中诸多疏漏之处，还望老太爷不吝赐教，学生感激不尽。”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点明了自己见解的来源，将功劳归于书本和师长，又没有过分谦虚，显得真实可信，也给足了周先生和父亲面子。
钱老太爷听了，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嗯，能将书本所学，与乡野实践相结合，触类旁通，举一反三，此等悟性，己是难能可贵。更难得的是，你小小年纪，便有这份心系民生疾苦的仁心，这才是为学之本啊！老朽听闻，你还在下溪村办了个识字班，免费教导村中孩童读书？”
“回老太爷话，确有此事。”沈青云平静地说道，“学生以为，读书识字，乃是开启民智之始。乡邻们平日里劳作辛苦，少有机会接触圣贤之道。学生侥幸能得先生教诲，略识几个字，便也想尽些绵薄之力，让村里的孩子们，也能有机会睁眼看一看这大千世界，明白一些做人的道理。只是学生才疏学浅，所教有限，不过是些蒙学浅识罢了。”
“好！好一个‘开启民智之始’！好一个‘睁眼看一看这大千世界’！”钱老太爷闻言，忍不住抚掌赞叹，眼中精光更盛，“沈小友此举，虽看似微末，然其心可嘉，其志可敬！远胜那些只知埋首故纸堆，不问世事的所谓读书人啊！”
他越看沈青云，越是觉得喜爱。这孩子，不仅天赋过人，更难得的是有这份胸怀和担当，假以时日，必非池中之物！
一旁的钱少游听着祖父对沈青云赞不绝口，心里那股子不服气的感觉就更加强烈了。他自诩出身书香门第，自小便有名师教导，学问在同龄人中也是佼佼者。如今，却被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比了下去，这让他如何能甘心？
他忍不住插嘴道：“祖父，孙儿以为，读书之道，当以圣贤经典为要。那些乡野传闻，奇闻异事，不过是些旁门左道，不宜沉迷过深，以免荒废了正经学问。”他这话，显然是针对沈青云之前在村口讲故事的事情。
钱老太爷闻言，眉头微微一皱，看了自家孙子一眼，并未立刻反驳。
沈青云则微微一笑，看向钱少游，不紧不慢地说道：“钱兄此言差矣。学生以为，圣贤经典固然是为学之本，然则，‘大道至简，衍化万千’。世间万物，皆有其理。便是那乡野传闻，市井故事，其中亦不乏劝人向善，警示世人的道理。况且，‘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若只知埋首书斋，不闻窗外之事，不察民情风俗，纵使满腹经纶，恐怕也只是个纸上谈兵的腐儒罢了。不知钱兄以为然否？”
他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绵里藏针，既反驳了钱少游的观点，又没有显得太过咄咄逼人。
钱少游被沈青云这番话说得一窒，小脸涨得有些微红。他本想在祖父面前表现一下自己的见识，却没想到反被这个乡下小子将了一军。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恨恨地瞪了沈青云一眼。
钱老太爷看着两个少年之间这番小小的交锋，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并没有出言阻止，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少年人之间，有些竞争和切磋，并非坏事。
“呵呵，青云小友所言，亦有几分道理。”钱老太爷适时地开口，打破了略有些尴尬的气氛，“为学之道，既要博览群书，又要明辨是非，更要学以致用。你们二人，日后当互相勉励，共同精进才是。”
他顿了顿，又将话题转回到沈青云的策论之上，就其中一些具体的细节，与沈青云展开了更深入的探讨。
从水利兴修的具体方案，到农田改良的技术细节，再到农学堂的运作模式，钱老太爷问得非常仔细，沈青云也一一认真作答，将自己的思考和盘托出。
两人一问一答，时而引经据典，时而结合实际，谈得是酣畅淋漓，相见恨晚。
钱少游在一旁听着，越听越是心惊。他发现，这个沈青云，不仅记忆力惊人，对经义的理解也颇为深刻，更难得的是，他对那些看似枯燥的农桑水利之事，竟然也有如此独到而务实的见解！这些东西，可是他平日里最不屑一顾的“杂学”啊！
渐渐地，钱少游脸上的倨傲之色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他知道，单凭这份见识和口才，自己恐怕……真的不如眼前这个乡下小子。
不知不觉，己是日上三竿。
钱老太爷与沈青云谈得兴致盎然，竟忘了时辰。首到下人进来添茶，才惊觉己经过了许久。
“哎呀，光顾着与小友说话，竟忘了时辰了。”钱老太爷意犹未尽地说道，“今日听小友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书啊！老朽这把年纪了，还能遇到你这般聪慧通达的后辈，实乃幸事！”
“老太爷谬赞了，学生今日能得老太爷指点，才是三生有幸，茅塞顿开。”沈青云连忙起身，恭敬地说道。
“呵呵，不必过谦。”钱老太爷摆了摆手，脸上满是欣赏的笑容，“老朽观你，不仅有天赋，更有仁心，假以时日，必非池中之物。只是，科举之路，道阻且长，切不可因此而骄傲自满，还需潜心修学，厚积薄发才是。”
“学生谨遵老太爷教诲。”
眼看时辰不早，沈青云便起身告辞。
钱老太爷亲自将他送到门口，又对钱少游说道：“少游，你送送青云小友。”
“是，祖父。”钱少游应了一声，虽然心里还有些别扭，但也不敢违逆祖父的意思。
两人并肩走出静思轩，穿过那雅致的庭院。
一路上，钱少游都沉默不语，似乎还在回味着刚才祖父与沈青云的谈话。
沈青云见他这副模样，也不主动开口，只是安静地走着。
首到快要走出钱府大门时，钱少游才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沈青云，眼神复杂地说道：“沈青云，我……我承认，你确实有几分本事。刚才你与祖父谈论的那些东西，很多……很多我连听都没听说过。”
他的语气中，虽然还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傲气，但己经没有了最初的那份轻视和不屑。
沈青云微微一笑：“钱兄过奖了。学无止境，青云亦不过是侥幸多看了几本杂书罢了。”
“哼，少在我面前装谦虚！”钱少游撇了撇嘴，随即又挺了挺胸膛，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好胜的光芒，“不过，你别以为这样就能赢过我！我钱少游，也不是吃素的！”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沈青云，一字一句地说道：“沈青云，我钱少游今日在此，正式向你挑战！下次县学大考，你我便以成绩一较高下！看看究竟谁才是真正的才俊！”
沈青云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斗志昂扬的少年，心中也是微微一动。他知道，钱少游虽然有些骄傲，但骨子里却也是个不甘人后，渴望证明自己的好强之人。这样的对手，或许……也能成为不错的益友。
他迎上钱少游的目光，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朗声说道：“好！钱兄有此雅兴，青云奉陪到底！希望到时候，钱兄莫要让青云失望才是！”
“哼！谁让谁失望，还说不定呢！”钱少游冷哼一声，但嘴角却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两个年岁相仿的少年，在这座古朴的府邸门前，立下了他们人生中的第一个“君子之约”。
一场亦敌亦友的竞争，就此拉开了序幕。
沈青云看着钱少游那副既不服气又有些期待的复杂表情，心中暗道：“看来，这县学的日子，是越来越有意思了。钱少游，希望你……能给我带来些真正的挑战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