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首！咱家青云考了案首！”
这消息，真个比那春燕归巢还要迅捷，又似那惊蛰的第一声春雷，轰隆隆地便从青阳县城滚到了偏僻的下溪村。
一时间，整个下溪村都似那滚开了水的油锅，噼里啪啪地炸开了！
“啥玩意儿？老沈家那二小子，沈万才家那个闷葫芦青云，考……考上案首了？”村头歪脖子柳树下，几个正蹲着晒日头、闲磕牙的老汉，惊得下巴颏差点掉地上，手里的烟袋锅子也“咣当”一声落了。
“我的个老天爷啊！这……这可是咱们下溪村，不，是咱们青阳县，几十年，不，怕是上百年都没出过的大喜事啊！”一个平日里最爱搬弄是非的婆子，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张家长李家短了，扯着嗓子，满脸的难以置信。
“沈家那老坟，怕不是真的显灵了，冒……冒青烟了哟！”这话也不知是谁先嘟囔出来的，却一下子说到了众人的心坎里。可不是嘛，若非祖宗庇佑，沈万才那样的“学渣”，怎生得出这般惊才绝艳的麒麟儿？
村民们一传十，十传百，脸上都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兴奋和不可思议的惊喜。仿佛那考中案首的，不是沈家的娃儿，而是他们自家的小子一般，那份激动劲儿，比自家多收了三五斗谷子还要来得实在。
沈家那座本就因着日子好转而显得有些生气的小院，此刻更是被喜悦的浪潮彻底淹没了。
林秀娥抱着刚满周岁，咿咿呀呀学语的小女儿青涵，听着院门外乡邻们一声高过一声的道贺，那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怎么也止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她一会儿哭，一会儿又忍不住咧嘴笑，嘴里颠来倒去就是那么几句话：“我家青云……我家青云出息了……呜呜……他……他泉下有知的爹……也该瞑目了……”
“哎，我说秀娥，你这说的是啥话！”旁边一个相熟的妇人连忙拍了拍她的背，哭笑不得地提醒道，“万才兄弟不还好端端地站在这儿嘛！”
林秀娥这才反应过来，抹了把眼泪，看着站在一旁，同样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脸上表情比哭还难看，比笑还夸张的丈夫沈万才，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
“老婆子！老婆子！你快……快掐我一把！我……我是不是在做梦啊？”沈万才此刻的脑子己是一片空白，他抓住沈老太那干瘦的胳膊，使劲儿地晃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
沈老太被他晃得头晕眼花，却也是乐得合不拢嘴，那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老菊，她一巴掌拍在儿子胳膊上，声音也比往日洪亮了不少：“做啥梦呢！是真的！千真万确！我家乖孙，考了案首！是全县第一的案首啊！比你这个当爹的，强了不止一百倍！一千倍！”
她说着，又骄傲地挺了挺那略有些佝偻的腰杆，转向围在身边道贺的乡邻们，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彩，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我老婆子早就说过了！我家青云，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是专门来光耀咱们沈家门楣的！你们以前还不信！现在都瞧见了吧！案首！这还只是个开始呢！将来啊，我家青云还要考状元呢！还要当大官呢！到时候，咱们下溪村，都得跟着沾光！”
沈老太那张布满岁月风霜的脸上，此刻焕发着一种令人动容的神采，仿佛年轻了十几岁。她那困扰多年的“癔症”，在这巨大的惊喜和荣耀面前，似乎也被冲淡了不少，说话的条理也比往日清晰了许多，不再是那些颠三倒西的胡话了。
大哥沈青柏和大姐沈青莲，更是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们红着眼圈，一会儿帮着母亲和奶奶招呼客人，端茶倒水，一会儿又忍不住偷偷地抹去眼角的泪水。
三郎，他们那个平日里看着沉稳安静，却总能在不经意间做出惊人之举的三郎，真的……真的给沈家带来了天大的荣耀！这份荣耀，沉甸甸的，压在他们心头，却又让他们感到无比的踏实和自豪。
村长赵德茂得到消息后，更是激动得一拍大腿，当即便召集了村里的几个耆老和乡绅，又叫上了村里那几个平日里游手好闲，此刻却也想凑个热闹的年轻人，敲锣打鼓，浩浩荡荡地便朝着沈家涌来。
“万才兄弟！秀娥弟妹！大喜！大喜啊！”赵德茂满面红光，人未到声先至，一进院子便对着沈万才夫妇拱手作揖，那热情劲儿，比自家儿子考中了还要过火几分，“青云这孩子，真是好样的！太给咱们下溪村长脸了！不仅为你们沈家争了光，也为我们整个下溪村添了彩啊！这是咱们下溪村百十年不遇的大喜事！是天大的荣耀！”
他顿了顿，清了清有些嘶哑的嗓子，朗声宣布道：“按照咱们村里的老规矩，凡有子弟考中功名者，村里都要出资庆贺！明日，不，就今日！我便在村口那片大空地上，摆上几桌流水席！请全村老少都来热闹热闹！也让大家都沾沾咱们沈案首的喜气！让十里八乡的人都瞧瞧，咱们下溪村，也是能出金凤凰的！”
“哎呀！赵大哥！这……这如何使得！如何使得啊！”沈万才听了这话，更是受宠若惊，连忙上前推辞，“青云他……他还小，不过是侥幸得了个案首，当不得如此厚待……当不得……”
“使得！使得！怎么就使不得！”赵德茂大手一挥，语气不容置疑，脸上带着不容拒绝的笑容，“这是咱们下溪村的荣耀！也是咱们下溪村的脸面！更是激励村里其他娃儿们上进的好机会！必须得好好庆贺一番！万才兄弟，你若再推辞，那可就是看不起老哥我，也看不起咱们下溪村的乡亲们了！”
方明德老童生也拄着那根用了多年的旧拐杖，在人群的簇拥下，慢悠悠地踱了过来。他看着沈家这热闹非凡，几乎要被挤破门槛的景象，又看了看那个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脸上又是泪又是笑的沈万才，心中也是感慨万千，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他也曾是这般意气风发的少年，也曾怀揣着金榜题名，光耀门楣的梦想。只可惜，时运不济，命途多舛，最终也只是落得个老童生的名头，在这穷乡僻壤之中，了此残生。
他走到沈万才面前，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重重地拍了拍沈万才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地叹了口气道：“万才啊，你……你这回，可真是……生了个好儿子啊！”
沈万才看着这位平日里对自己总是不假辞色，甚至有些瞧不起的老童生，此刻竟然也说出这般推心置腹的话来，心中更是百感交集，那刚刚止住的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方老哥……我……我沈万才……何德何能啊……”
整个下溪村，都因为沈青云这个新鲜出炉的案首之名，而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狂欢之中。
沈家的祖坟，是不是真的冒了青烟，没人能说得清。
但所有人都知道，沈家，这个曾经贫困潦倒，被人瞧不起，甚至有些避之不及的家庭，因为沈青云的出现，真的……真的要不一样了！
“爹，娘，奶奶，大哥，大姐，”沈青云在县城忙完了领赏、拜谢恩师、以及应付一些前来道贺的同窗和先生等一系列事情后，终于在傍晚时分，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