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法租界。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丝绒，将这座远东的不夜城笼罩其中。
外滩的万国建筑群亮着璀璨的灯火，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此起彼伏，歌舞厅里靡靡的爵士乐隔着几条街都能隐约听见。
繁华的表象之下，是暗流涌动的杀机与阴谋。
一间不起眼的日式酒馆的二楼包厢里，段维新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矮几上温着一壶清酒。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倨傲与落魄，像一个失势的军阀少爷。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日式西服，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
他叫藤田刚，是日本驻沪商业协会的理事，实际上，则是日本特高课在上海的重要头目。
“段少帅，”藤田刚亲自为段维新斟满酒，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说出的话却像毒蛇的信子，“您肯赏光，实在是藤田的荣幸。只是不知，您这次秘密前来上海，所为何事？”
段维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却压不住心底那片寒冰。他嗤笑一声，将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藤田先生何必明知故问。我在苏州的处境，想必你们比谁都清楚。”
他来上海，己经五天了。
这五天里，他用尽手段，散播出自己与兄长段维民彻底决裂，被排挤出权力中心，愤而出走的消息。
他知道，日本人这条嗅觉灵敏的鲨鱼，一定会闻到血腥味，主动找上门来。
果然，藤田刚上钩了。
“段大帅英雄一世，没想到在继承人的问题上，却偏心了。”藤田刚不动声色地试探着。
“哼，偏心？”段维新眼中迸射出压抑的恨意，这恨意一半是演戏，一半却是真实的情感流露，“他段维民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仗着长子的名分罢了！我为段家出生入死，立下多少战功，到头来，整个苏州的军权都要落到他手里！我段维新，不服！
他拳头在膝上握得死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晚在书房墙壁上砸出的伤口早己结痂，此刻仿佛又在隐隐作痛。
藤田刚满意地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种被欲望和仇恨冲昏了头脑的合作者。
“段少帅息怒。所谓良禽择木而栖，段大帅既然不识明珠，我们大日本帝国，却是最欣赏段少帅这样的青年才俊。只要您愿意与我们合作，别说一个苏州，将来整个江苏的天下，都可能是您的。”
“合作？”段维新抬眼看他，“你们想要什么？”
“我们想知道，段维民手中，苏州城防的全部兵力部署图。”藤田刚终于图穷匕见，“以及，下个月军火交接的具体时间和路线。”
段维新心中冷笑。这正是他此行的目的。
他要做一个“死间”。
出发前，他与自己的心腹，也是他秘密抗日组织的联络人——陈副官，制定了这个疯狂的计划。
他将一份九假一真的兵力部署图和一份完全错误的军火交接信息，牢牢记在脑子里。
他会把这份“投名状”交给日本人，以换取他们的信任。
而为了让日本人对他这个“叛徒”深信不疑，他必须死。
他死后，陈副官会立刻启用真正的防御方案，并更改军火路线，让按照假情报行动的日军，一头撞进天罗地网。
而段维新这个“叛徒”的死亡，则会被解释为被段维民“清理门户”，或是被日本人“过河拆桥”，从而彻底打消日本人的疑虑，为后续的全面反击赢得宝贵的时间。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的命，是苏州的安危。
他之所以选择这条路，不仅仅是为了家国大义。
更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明倾城。
那个秘密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如果明倾城是段承烨的女儿，那他们就是血亲兄妹，这是足以让整个段家蒙羞，让她被世人唾弃的惊天丑闻。
如果她是沈修文的女儿，那她就是仇人的女儿。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像一把利刃，将他和她隔绝在两个世界。
他爱她，爱到愿意为她付出一切。
可这份爱，如今却成了最痛苦的煎熬。
或许，死在上海，是他最好的结局。
他死了，这个秘密就将永远被埋葬。
没有人会知道明倾城的身世，她可以继续做她的段家二少奶奶，有大哥和南星的照拂，她会安稳地度过一生。
想到这里，他心中那点对死亡的恐惧，竟被一种悲壮的解脱感所取代。
“兵力部署图，我可以画给你们。”段维新沉声说，“但军火交接的路线，是绝密，只有我和段维民知道。我需要见到你们在上海的最高负责人，当面交易。”
藤田刚眼睛一亮。他知道，段维新所说的最高负责人，就是日本商业协会的会长松本龙一，也是整个华东地区特务机关的总头目。
如果能搭上这条线，扳倒段维民，利用段维新控制苏州城，那将是大功一件。
“好！段少帅快人快语！”藤田刚大喜过望，“三天后，松本会长将在虹口区的商业协会总部设宴，亲自与您会面。届时，还请段少帅备好我们想要的东西。”
“一言为定。”
交易达成，藤田刚显得很高兴，又叫了几样精致的菜肴。
酒过三巡，包厢的门被拉开，一个穿着和服的侍女躬身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身形瘦削的男人。
“藤田先生，沈翻译到了。”
段维新抬眼望去，只见那男人大约三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朴素的藏青色长衫，面容清瘦，五官算不上出众，但组合在一起却有种说不出的沉静气质。
他的目光很平淡，像一潭古井，不起波澜，只是在看到段维新时，那双古井般的眸子里，似乎极快地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藤田先生，这位是......”段维新故作不经意地问道。
“哦，我来介绍一下。”藤田刚指着那个男人，带着几分炫耀，“这位是沈翊，沈先生。他可是精通中日两国语言，学识渊博，是松本会长的御用翻译。”
“沈翊......”段维新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