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会怀疑你了？”沈修文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站起身，走到仓库的角落，从一堆烂木头下面，拖出了一个沉重的电讯箱。
他熟练地架好天线，戴上耳机，开始飞快地敲击着电码。
“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寂静的仓库里响起，清脆而富有节奏。
段维新看着他，心中充满了疑惑。
过了大概一刻钟，沈修文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摘下耳机。
“好了。”
“什么好了？”
“明天一早，整个上海滩的报纸，头版头条都会是——‘日商内斗，日本商业协会总部遭炸弹袭击，会长松本龙一惨死’。至于你，段少帅，是跟我沈翊在一起，刚好外出了。福大命大，躲过了这场劫难。”
段维新目瞪口呆。
“这......这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沈修文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以为我这几年在日本人身边，只是端茶倒水吗？松本龙一和他在军部的几个死对头，早就斗得你死我活了。我只不过是借着这次爆炸，把这盆脏水，泼到了他们自己头上而己。我发出去的电报，日本人不仅不会怀疑，还会主动帮我们把这个故事编得更圆满。”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不易察的戏谑：“日本人的商会总部被炸，如今大伤元气，暂时应该无暇对苏州城再有所动作了。不过你，下次再想玩这种不要命的计划，记得提前跟我通个气。我的剧本比你的精彩。至少，不用死人。”
段维新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貌不惊人，却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心中百味杂陈。
这个人，将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推翻，又用一种他无法想象的方式，重新建立起一个更完美的骗局。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自然是继续留在这里。”沈修文开始收拾电讯箱，“松本死了，上面很快会派新的负责人来。越是混乱的时候，越是有机可乘。至于你，”他抬眼看向段维新，“你的戏，该换个地方唱了。”
“回苏州？”
“对。杏花沟的伏击战，你大哥己经大获全胜，段家没有人会认为你是叛徒。”沈修文的安排滴水不漏，“你现在要做的，就是风风光光地回去。从此以后，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对于日本人那边，你可以说这次爆炸让你很没有安全感，不愿意再留在上海。态度嘛，继续暧昧不明就可以了，让日本人觉得段家并非铜墙铁壁，还是有机可乘。更不会怀疑城防图的真假。”
段维新沉默了。
回苏州，意味着他要再次面对明倾城。
只是，他现在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她？
“倾城她......知道你的事吗？”他艰难地问。
沈修文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知道。永远不要让她知道。她现在的生活很好，她是明家的千金，是段家的二少奶奶。让她知道我还活着，知道她的父亲是个见不得光的杀人犯和特务，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可是......”
“没有可是。你觉得，我一个为日本人做翻译的‘汉奸’，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去救一个一心求死的军阀少爷，仅仅是因为我心怀天下吗？”沈修文打断他。
“段维新，我救你，相信你，是因为你心里有这个国家。我是在为救国会做事，为这个国家做事。我告诉自己，只要这个国家好好的，我的女儿，就能在阳光下，安稳幸福地活下去。让她永远不知道有我这样一个父亲，是对她最好的保护。但是如果你敢让倾城受到丝毫的伤害，我保证，我会让你比段承烨死得更难看。”
他的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气。
是一个父亲，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他无法触碰的珍宝。
段维新脸色一白，强忍着愤怒与不甘，咬着牙道：
“我自然不会让她受伤害，沈先生，我也希望您能明白，我对倾城是真心的。”
沈修文冷冷地看着他，
“最好如此，段家如今的局面，你也清楚，多护着她些，别让她陷入不必要的危险中。”
他抬起头，一脸复杂的神色看着沈修文，接受杀父仇人的安排，这感觉无比怪异。
沈修文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说道：
“段承烨是段承烨，你是你。你想为父报仇，我理解。等有一天，我们把侵略者都赶出了中国，我这条命，你随时可以来取。但现在，很多事比我们之间的私人恩怨更重要。”
他的话，坦荡得让段维新无言以对。
段维新心中一凛，随即又是一阵苦涩。
他点了点头，算是承诺。
天色微明时，沈修文带着段维新离开了仓库。
临别前，沈修文忽然叫住了他。
“这个，你拿着。”
他递过来一个油纸包。
段维新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小巧玲珑的、用沉香木雕刻的兰花，雕工精细，栩栩如生，还带着淡淡的木头香气。
“这是我亲手刻给她的，还没来得及送出去。你找个合适的机会，就说是你无意中得到的，送给她吧。别说是我给的。”
段维新接过那朵木兰花，入手温润。
他能感觉到，这块小小的木头里，承载着一个父亲说不出口的、沉甸甸的爱。
“我走了。”沈修文压了压帽檐，转身离去，毫不拖泥带水，很快便消失不见。
段维新也转过身，朝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这条回家的路，似乎比来时的路更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