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的喧闹在王琳那句“姜医生要求太高了”的调侃中达到一个小高潮。
众人哄笑，姜妄舟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公式化的笑意，目光再次不着痕迹地掠过那个角落。
就在这时，另一个刚从别的科室轮转过来的年轻医生。
借着酒劲，笑嘻嘻地把话题转向了始终沉默的谢绾：“诶，说起来，咱们科美女也不少啊。谢护士长这么漂亮，气质又好，怎么也没见谈恋爱啊？都25了吧？是不是眼光太高了？”
他语气带着善意的打趣。
唰的一下，谢绾感觉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自己身上，包括那道她极力回避的那道视线。
她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握着水杯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挤出一个略微僵硬的笑容，声音保持着平稳：“刘医生说笑了，工作太忙了，没时间想这些。”
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医嘱。
“哎呀，工作再忙也要考虑终身大事嘛！”
王琳立刻接话，带着热情，“绾绾这么好，肯定很多人追的，是不是都看不上眼呀？”
她无心的话语，却像一把钝刀在谢绾心上反复切割。
那些被她温和拒绝的张医生、李药师……仿佛都成了此刻的注脚。
谢绾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窘迫。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主位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带着她无法解读的复杂意味。
那目光让她如坐针毡，仿佛五年前咖啡馆里自己编织的谎言正被一层层剥开，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缘分没到罢了。”
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抗拒，“大家还是多关心关心姜医生吧，别总盯着我。”
她有些生硬地把焦点推了回去，然后端起水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这顿饭的后半程，谢绾几乎成了隐形人。
她沉默地坐在角落，只盼着早点结束。
好不容易熬到散场，她几乎是第一个起身告辞，匆匆逃离了那令人窒息的热闹和无处不在的视线。
回到那个得温馨却寂静的单人公寓，谢绾背靠着门板，才敢大口喘息。
五年的平静假象，在姜妄舟出现不到二十西小时里，就被击得粉碎。
她掏出手机，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拨通了何慈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的，何慈活力十足的声音传来：“绾绾宝贝，今天怎么有空主动找我啦？想我了？”
背景音里隐约传来季予白宠溺的抱怨：“宝贝儿，我的领带……”
“慈慈……” 谢绾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和脆弱，“他……他回来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连季予白的声音都消失了。
几秒后，何慈的嗓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谁？姜妄舟？他回来了？在哪？”
“嗯。”
谢绾走到窗边，看着窗台上那几盆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静的薄荷，声音轻得像叹息，“就在我们科。今天刚报到的医生。”
“我的天！！” 何慈倒抽一口冷气，“怎么会……这么巧？他看见你了？说什么了？他有没有……有没有怎么样？”
她连珠炮似的发问，语气里满是担忧和急切。
“看见了。”
谢绾苦笑了一下，把今天交班时的陌生对视、走廊的擦肩而过、以及聚餐时那令人窒息的场景，简单地描述了一遍。
包括那句让她心绪翻涌的“没有（女朋友）”和同事对她单身的打趣。
“他……就像不认识我一样。公事公办。”
她最后总结道，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这个混蛋！”
何慈在电话那头咬牙切齿，“装什么大尾巴狼！当年……”
她顿了顿，似乎意识到什么，压低了声音，“绾绾，你别怕！他要是敢欺负你，我第一个冲过去挠花他的脸！季予白也饶不了他！”
她试图用夸张的语调驱散好友的低落。
“季予白？” 谢绾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啊！正要告诉你呢！”
何慈的声音立刻又飞扬起来，带着甜蜜的羞涩，“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我们准备订婚啦！大概下个月吧！绾绾，你一定要当我的伴娘！”
“真的吗？太好了慈慈，恭喜你们！” 谢绾由衷地为闺蜜高兴。
听着何慈兴奋地描述订婚戒指和初步计划，谢绾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诚的笑容。
这大概是今晚唯一值得开心的事情了。
“绾绾，” 何慈兴奋过后，语气又变得认真，“姜妄舟的事，你别多想。他装不认识更好！你就当他是空气，该工作工作，该生活生活，他要是敢在工作上找你麻烦，或者……或者用那种眼神看你，你立刻告诉我，别自己憋着，听到没？”
“嗯，我知道。”
谢绾轻轻应着，心里却知道，把他当空气，谈何容易。
挂了电话，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
谢绾的目光落在书桌角落的薄荷糖罐上，褪色的星星在台灯下泛着微弱的光。
她轻轻叹了口气。生活还要继续，班，明天还要上。
第二天，宁海市中心医院心胸外科的节奏依旧紧张而有序。
谢绾强迫自己摒弃所有杂念，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
查房、执行医嘱、核对药品、安抚病人……
可是同一个科室，怎么可能会没有交集。
上午十点左右，谢绾正在护士站核对一位术后病人的用药记录。
一个清冷平稳的声音在她侧后方响起：“3床张建国，昨晚的出入量记录和今晨的电解质报告。”
谢绾握着笔的微微顿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是标准的职业化表情，目光平视着对方白大褂的第二颗纽扣：“姜医生，3床张建国的24小时出入量记录在这里。”
她迅速从文件夹里抽出相应的记录单递过去，动作利落，“今晨的电解质报告刚从检验科传过来，我马上打印给你。”
“嗯。”
姜妄舟接过记录单，视线快速扫过上面的数字，并未在她脸上停留。
他随即又补充道：“下午两点安排他做一个床旁心脏彩超，通知超声科。”
“好的，姜医生，我马上联系。”
谢绾应道，声音平稳无波，转身就去拿电话。
整个上午，类似的场景又发生了几次。
要么是姜妄舟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叫住她，简洁地询问某个病人的某项数据是否回报；
要么是她在治疗室准备器械时，他进来洗手，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沉默地各忙各的，只有水流声和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空气仿佛凝固般压抑；
或者是在走廊里迎面相遇，他目不斜视，她微微侧身让路，一句疏离的“姜医生”和一声更轻的“嗯”就是全部交流。
下午也是这样，在忙碌中度过。
走廊里，她推着器械车走向消毒供应室，却在转角处，毫无防备地看到了那个刚刚换下手术服、穿着便装靠在窗边似乎在等电梯的高大身影。
谢绾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心脏猛地一跳。
她想后退，却己经来不及。
姜妄舟似乎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
西目相对。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
他的眼神似乎翻涌着许多东西，审视、探究，甚至……一丝极淡的、谢绾不敢确认的复杂情绪。
空气仿佛凝固了。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谢绾感到呼吸都变得困难，握着推车的手心沁出了冷汗。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句“姜医生”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在谢绾几乎要落荒而逃的时候，姜妄舟薄唇微动，低沉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问出的却是谢绾完全没想到的一句话：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