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室里空着，还没人。
刚坐稳喘口气，另一侧车门“吱呀”一声被拉开，运输队副队长刘德宝那壮实的身板几乎是把自己“塞”了进来。
驾驶室的空间瞬间被占满了一大半。
刘德宝插进钥匙，拧开，手搭在冰凉的方向盘上，侧头瞥了一眼撒大斌，满脸疑惑。
“撒劳模，你今儿咋了？不鼓捣钱主任那宝贝吉普了？改跟着我们钻这深山老林子了？”
撒大斌嘿嘿一笑：
“老开小车能有啥大出息？练就得练大的！”
他拍拍前面的台子，眼睛放光，
“哎，刘哥？你这副队长咋还亲自开车了？那‘爬山虎’不开了？那玩意儿稳当啊！”
刘德宝熟练地踩离合、挂挡，解放车闷哼一声启动了。
他扶着方向盘，脸上露出一丝舒坦的笑意：
“可别提那个铁乌龟了！慢得能把人急死！如今可算不用受那罪了！”
车慢慢驶上被车轮压出深深沟槽的土路，开始摇晃颠簸。
他继续说：
“我手底下带出来两个小子，开爬山虎那点活计，他俩能顶住了！总算把我解放了，这不，又摸上这带轱辘的了！”
他得意地用粗糙的手指敲了敲方向盘，
“嘿，开这个才叫开车！跟我在部队开那会儿一个样！”
“想当年在部队，我就是开这大解放拖炮车的！那山路陡得跟老牛脊梁骨似的，咱照样跑得稳稳当当！这玩意儿，早摸透透的了！”
“有轱辘的跑起来，那风呼呼的，比坐那光会哆嗦的铁王八强一百套！”
撒大斌笑着说：
“德宝大哥，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啥事儿？”刘德宝稳稳地打着方向盘，车子压过一个土坑，颠得整个驾驶室都在晃悠。
撒大斌眼睛粘在了那粗壮的方向盘上，搓着手问：
“这车……待会儿能让我练练手不？”
“你小子行啊？”
刘德宝斜楞他一眼，嘴角却咧开了，
“昨天刚把钱主任那宝贝疙瘩祸祸完，今儿个就惦记上我这吃饭的家伙了？”
他虽然语气像是数落，但脸上倒没啥不满，反而有点好奇这浑身是胆的小子能做到哪一步。
“成！我就知道你小子是个不消停的主儿！胆子够肥！练吧，等会儿到山脚没人的宽绰地方，我教你！别的不敢说，这车要是出点啥小毛病，咋鼓捣能撑回场子，老哥我保管给你整明白喽！”
到了山脚下那片空阔的楞场，车子停稳，车斗内工人下车，上山。
待看不见人影了，刘德宝大手一挥：
“下去！换边！就让小子练练手！”
他教得格外仔细。
从怎么估量这车头巨长带来的盲区，到离合器的半联动感觉，再到换挡的节奏。
“别哐哐硬掰！靠点巧劲儿，听着发动机声音顺劲儿了往里挂！”
甚至连车抖得像要散架时可能是哪儿松了、路上突然没劲儿了该怎么应急处理，都掰开了揉碎了讲，恨不得把肚子里那点干货全倒出来。
为啥这么上心？
就因为前阵子防火检查那档子事。
撒大斌那回二话不说就站在他这边，替他揍人！
刘德宝就觉得，这小子够义气，能处！值得交！
值得把心得全倒出来！
撒大斌听得很认真。
双手紧握着那粗壮的方向盘，手心都微微出汗了。
他左脚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离合器的深浅，右脚轻轻点着油门，耳朵竖起来仔细分辨发动机的轰鸣声。
刚开始，劲儿没拿捏好，离合器抬猛了，车“咣当”一声闷响，首接憋熄了火。
他赶紧踩住刹车，不好意思地冲刘德宝咧嘴笑笑。
刘德宝也不恼，拍着他肩膀：
“别急！沉住气！再来！”
又试了几次，慢慢找到了那个“半联动”的点，车子终于颤抖着、吭哧吭哧地往前挪动了。
挂挡时，他按照刘德宝教的，听着发动机声音，手上带着点巧劲儿往里推，虽然偶尔还发出“嘎吱”的摩擦声，但比硬掰强多了。
转弯时，他光顾着看前面，忘了车屁股后面还拖着个挂斗，差点把旁边的避雨棚子刮倒。
吓得刘德宝一声吼：
“看后头！看后头！屁股甩出去了！”
撒大斌赶紧回轮，惊出一身冷汗。
就这么磕磕绊绊练了小半天，他居然真能把这庞然大物在空地上开得来回转悠了。
刘德宝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点头：
“行啊小子！上手够快！”
中午收车下山，回林场吃饭的路上，换刘德宝开。
路上，这位老运输兵忍不住问出了憋在心里的疑惑：
“大斌，你跟老哥透个底，钱主任他那辆宝贝吉普，旁人摸一下他都得炸毛，咋就对你小子这么放心？让你小子可劲儿祸祸？”
撒大斌正揉着发酸的胳膊，闻言神秘兮兮地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说：
“德宝大哥，我跟你说了，你可千万嘴严点，别到处嘚啵啊！”
“放心！你大哥啥时候嘴欠过？”刘德宝被勾起了好奇心。
“咱们主任啊，快上局里去了！”
撒大斌眼睛亮亮的，“十有八九是去当副局长！这事……手拿把掐了！”
“嚯！”刘德宝惊得方向盘都抖了一下，“好大的瓜！”
他虽然心里也有点谱，但听撒大斌这笃定的口气，还是被震了一下。
怪不得钱主任对这撒子另眼相看，而且这几天整个人都成了笑面佛，并且还把几个来找他认错，承认在山上生火做饭，来认罚的几个工人大方的原谅了，不扣工资了。
原来是快要高升了！
撒大斌看他反应，心里嘿嘿一笑。
提前将主任升迁的事透个风给刘德宝这种场里人缘好又有能力的老师傅，没啥坏处。
分享秘密也是交好朋友的技巧。
场部到了，俩人分道扬镳。
下午一点多，撒大斌扒拉完赵红梅给留的饭，一抹嘴，径首去了场部找钱国强。
“主任，钥匙借我使使呗？下午我再练练手，保准不给您磕了碰了。”
撒大斌嬉皮笑脸地递上根烟。
钱国强正看文件呢，抬头见是他，摸出吉普车钥匙随手一丢：
“拿去！悠着点开！场里跑跑得了！别往山路上瞎嘚瑟！万一我有事下山找不到你。”
“诶！您放心！”撒大斌一把抄住钥匙，笑得见牙不见眼。
揣着钥匙刚出钱国强的门，拐过墙角，正看见运输队的刘德宝和团支部书记徐有才俩人缩在锅炉房墙根底下，脑袋凑得极近。
刘德宝正一脸兴奋地比比划划，嘴里还嘀咕着什么“局里”、“高升”。
老徐皱着眉头听着，表情惊疑不定。
撒大斌心里“噗嗤”一下。
这老刘！嘴挺快啊！
那俩人猛地一抬头看见他，顿时都跟被掐了脖子的鸡似的，脸上一僵，闭了嘴。
刘德宝更是尴尬地嘿嘿干笑了两声，眼神飘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