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灯塔的过程，死一样寂静。
巨大的升降平台在轰鸣中攀升，像一口载着死人与活人的棺材，从地狱重返人间。
猎荒者们各自靠在舱壁上，身上的血污和硝烟味混杂着机油与臭氧的味道，构成了一种名为“生还”的独特气味。
幸存的尘民们则挤在另一角，离他们远远的，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深渊。
所有人的目光，或有意或无意，都飘向了那个站在角落里的身影。
尘民4071，楚子航。
他只是平静地站着，那件从4277身上脱下又穿回来的灰色制服，己经破烂不堪，沾满了怪物的体液和干涸的血迹，却硬生生被他穿出了一种礼服般的挺拔。
他手中握着那柄马克队长扔给他的高周波战术匕首，手指修长而稳定，像是在握着全世界最精密的仪器。
艾丽卡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被电磁脉冲给烧坏了。
她抱着心爱的榴弹炮“小甜甜”，第一次没有心情去擦拭炮管上的划痕。
她的脑子里像是有个弹幕生成器在疯狂刷屏：“开挂！这绝对是开挂了吧喂！”
“这是什么骨灰级玩家开了个小号来新手村屠杀吗？”
“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一个尘民战斗……”
“这游戏还有隐藏BOSS是我不知道的？”
她偷偷看了一眼马克队长，队长的脸色比仓库底下的机器人装甲还黑，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却是一种夹杂着疯狂与兴奋的火焰，像是赌徒押上了全部身家，然后发现自己抽到了同花顺。
冉冰则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她透过车厢里昏暗的光线，细细地观察着那个男人。
他的侧脸轮廓像是用最锋利的刀刻出来的，没有一丝多余的线条。
在她的世界里，一切都可以被数据化：弹道、风速、噬极兽的生物力场、队友的心率……但这个男人，他是一个无法被量化、无法被定义的“奇点”。一个足以让整个灯塔现有认知体系彻底崩溃的奇点。
当升降平台终于停稳，舱门开启时，外面等待他们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
消息不是通过官方通报传播的，那太慢了，也太体面。
它像一场燎原的野火，从幸存的随行尘民口中，以最原始、最富有生命力的方式，瞬间席卷了整个灯塔的底层。
尘民区，这个终年被铁锈和绝望气息笼罩的地方，破天荒地沸腾了。
“听说了吗？4071！他一个人，就用一根钢管，把几百头噬极兽全干翻了！”在油腻的食堂里，4068站在桌子上，唾沫横飞，手舞足蹈，仿佛他自己就是那个单骑救主的英雄。
“不止！我还听说，他能空手拆机器人！就是旧世界那种杀人机器！一拳一个！”另一个幸存者补充道，脸上是劫后余生的狂热。
“他根本不是尘民！他是光影之主派来拯救我们的神之子！”一个年老的尘民双手合十，浑浊的眼睛里流淌出泪水，“我就知道，主没有抛弃我们！”
流言在传播中不断发酵、升华、扭曲，最终变成了一个神话。
尘民4071，这个冰冷的编号，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温度和光芒。
他成了反抗命运的图腾，成了打破阶级壁垒的希望。
无数尘民在提起这个编号时，眼中都闪烁着一种久违的、名为“崇拜”的光。
而在灯塔的上层区，这场风暴则呈现出另一副截然不同的面貌。
“一个基因有缺陷的尘民，拥有了远超猎荒者的力量？这不合逻辑，也是个危险的信号。”在窗明几净、播放着古典音乐的上民休息室里，一个衣着考究的男人端着合成蛋白液，眉头紧锁。
“我担心的不是他本人，是马克。”他的同伴放下手中的数据板，语气里充满了忧虑，“马克公然破坏三大法则，将武器交给尘民，甚至让他参与核心战斗。这是在动摇灯塔的根基！规矩一旦被打破，带来的就是混乱！”
“一个异类……”男人看着窗外灯塔那永恒不变的灰色穹顶，喃喃自语，“一个足以让整个系统出现BUG的异类。他必须被格式化。”
恐惧和戒备，像看不见的病毒，在上民之间蔓延。
对于他们而言，楚子航不是英雄，而是一个闯入精密仪器的幽灵，一个威胁到他们既得利益和神圣秩序的怪物。
***
马克没有理会外界的风暴。
他径首走向城主办公室所在的中央行政区，将一份战损报告和一份特别申请，重重地拍在了提交系统的感应区。
“你疯了，马克！”唐尼跟在他身后，几乎是在低吼，“破格提拔一个尘民成为正式猎荒者？这在灯塔历史上从未有过！你这是在挑战查尔斯的光影教会，是在挑战城主定下的铁律！”
“铁律是用来让更多人活下去的，唐尼。”马克转过身，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不是让我们抱着它一起死的。我问你，如果没有他，我们这次有几个人能活着回来？”
唐尼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赌的是灯塔的未来。”马克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我赌他，比那些写在纸上的规章制度更有用。”
这份申请，如同一颗深水炸弹，在灯塔高层掀起了真正的惊涛骇浪。
当天下午，灯塔内部的全息屏幕上，出现了一位身穿优雅黑色制服的光影教会主教。
他面容悲悯，声音却像淬了冰。
“……光影之主的秩序，是维系灯塔生存的基石。基因的纯粹，决定了职责的神圣。任何企图挑战这份神圣秩序的异端，任何源于基因缺陷的狂妄力量，都是对灯塔存续的亵渎，必将受到光影的净化……”
他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指向了那个编号为4071的尘民。
***
楚子航没有等来城主的召见，也没有理会外界那些或崇拜或敌视的目光。
他回到了那个狭小、阴暗的房间，坐在自己的床铺上，正用一块破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那柄高周波战术匕首。
对他而言，这场风暴的中心，反而是最安静的地方。
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复盘着从地面到仓库的每一场战斗。
花萼兽的能量节点、泛生型型噬极兽的声波索敌模式、旧世界机器人的网络中枢……这些数据在他脑中构建成一个庞大而清晰的模型，让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又深入了一层。
心中思忖之际，他的房门被敲响了。
不是那种属于守卫的、粗暴的敲击，而是两下短促而克制的轻叩。
楚子航抬起眼。
门开了，外面站着的不是任何他见过的灯塔成员。
那是两个穿着纯白底、镶嵌着银色纹路长袍的人。
他们的脸笼罩在兜帽的阴影之下，只露出苍白的下巴。
同时，他们身上还散发着一种混合了消毒水和某种狂信徒的冰冷气息。
他们没有说话，其中一人伸出手，递过来一张黑色的、仿佛用金属制成的卡片。
卡片的正中央，烙印着一个复杂的徽记——
一只被光芒与荆棘环绕的眼睛。
这是光影教会的徽记。
卡片上只有一行冰冷的、仿佛会割伤皮肤的银色文字：
【质询令】
在灯塔，被教会“质询”，从来不代表着问话和调查。
它通常，是被肃清的开始。
楚子航的目光落在那张卡片上，擦拭匕首的动作，第一次停了下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空，那双在黑暗中深邃如古井的瞳孔里，一抹微不可察的金色，缓缓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