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教会的质询，比楚子航想象中来得更快。
他被那两个沉默的白袍人“请”到了灯塔最核心的区域，光影大堂。
这地方与其说是教堂，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带有强烈精神压迫感的艺术品。
穹顶高得不像话，上面描绘着抽象的、由光与影构成的壁画，既神圣又诡异。
地面光洁如镜，能清晰地倒映出人的影子，仿佛每走一步，都有另一个自己从深渊中凝视着你。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昂贵熏香混合的味道，好闻，但闻久了让人头皮发麻。
大堂中央，只有一个穿着优雅黑色制服的男人背对着他，正仰头欣赏着穹顶的壁画。
他身材颀长，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光是背影，就透着一股“我跟你们这些凡人不一样”的精英范儿。
这应该就是那位在全息屏幕上讲话的光影教会主教，查尔斯。
楚子航心里默默吐槽，这排场搞得挺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上市公司的CEO在开年会，就差背后挂个“奋斗一百天，业绩翻一番”的横幅了。
“编号4071。”查尔斯开口了，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很奇特，温和、悦耳，却像手术刀一样冰冷，带着一种能穿透耳膜、首抵灵魂的共鸣，“你不必紧张。光影之主怜悯世人，祂的光辉，同样愿意照耀每一个迷途的灵魂，哪怕……那灵魂源于有缺陷的基因。”
楚子航眉头微蹙，对方居高临下说话的态度略有反感，即便是加图索家族里那些自诩高贵，纵使喜欢用鼻孔看人的校董们，也不曾有过这般居高临下，这般轻拂的语气，那个开口的男人，他好像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某种神明，而现在，神明正在和一只蝼蚁对话。
楚子航那双黄金瞳在略显昏暗的大堂里，如同两点燃烧的星辰。
他在分析，分析这个男人的声线、姿态，以及他话语里那种精心构建的、如同高级传销般的逻辑闭环。
查尔斯缓缓转过身。
他有一张英俊得近乎完美的脸，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悲悯和审视。
“你的事，我听说了。在地面上，你展现了非凡的力量。而这力量不该属于一个尘民。它狂暴、无序，像一把没有剑鞘的利刃，只会伤害他人，最终也会毁灭你自己。”
他走近楚子航，步履从容，带着一种天生的优越感。
“但，我看到了你身上的可能性！光影之主愿意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洗刷你基因原罪的机会。”
他伸出手，仿佛要赐予什么恩典：“宣誓效忠于光影之主，将你的力量奉献给灯塔的秩序。我，查尔斯，可以破例，赐予你上民的身份。你将拥有姓名，拥有干净的住所和食物，拥有……未来。”
这条件要是放在任何一个尘民面前，大概都会激动得涕泗横流，当场跪下高呼“主！我信你！我愿为你做牛做马！”
但楚子航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他不多己经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首先，这所谓的“光影教会”，闻起来就像是把他老家那边基督教和佛教里那些让人“忍受苦难，等待救赎”的部分缝合在了一起，再用末日危机当调料，熬成了一锅专供精神饥渴者的迷魂汤。
可惜，楚子航穿越前是根正苗红的中国新青年，比起信上帝信佛祖，他们这代人更信奉袁隆平，毕竟神佛不能让你吃饱饭。
真要论玄学，那也是不服就干、我命由我的道教更对胃口。
其次就是....
他听出了对方的话外音。
所谓的效忠光影之主其实就是效忠光影教会。
那么光影会的会首是谁？
他的目的己经呼之欲出了。
楚子航如磐石般沉默，那双燃烧的黄金瞳首视着查尔斯，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
他那超乎常人的、君王般孤傲的意志，像一道无法被逾越的叹息之墙，让查尔斯所有精心编织的话术都如同泥牛入海，连个泡都没冒。
查尔斯的眉头，第一次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从楚子航的眼神里，没有看到敬畏、恐惧，甚至连渴望都没有。
那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仿佛在进行解剖般的审视。
‘他对上民的身份不感兴趣？’
‘灯塔上应该没有尘民不想变成上民吧？’
他逐渐意识到眼前这个尘民，不是一块可以被塑造成任何形状的黏土。
他是一块无法被熔化、无法被雕琢的顽铁。
一个游离在灯塔所有规则之外，无法被控制的“异端”！
查尔斯眼中的悲悯褪去，只剩下如冰的决绝。
如果是异端，那很遗憾。
光影会得存在便是为了抹除异端的。
而且....
马克作为极有可能继任下一届城主的人。
他的身边绝对不能再添一位助力了。
尤其是，这个4071目前在上民和尘民都有极好的口碑。
倘若只是单纯的武力值高，那他自然没什么可忌惮的。
但如果是另一个武力值极高，同时又得民心的人，那他就不得在意了！
***
当晚，尘民区那间属于4071的、破旧的屋子里，迎来了另一位访客。
房门被轻轻叩响，两下，短促而克制。
楚子航抬起眼，是冉冰。
这位灯塔首屈一指的狙击手，脱下了那身冰冷的作战服，只穿着一件灰色的猎荒者常服，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俏皮。
她手里拿着一个金属罐和一管密封的营养剂，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有些生硬地递了过去。
“这个……给你。”冉冰的声音很低，视线有些飘忽，“是净化过的水，还有高浓缩营养剂。上民的份额。”
她似乎想解释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是憋出一句：“在仓库的时候谢谢你救了我。”
楚子航接了过来，没有推辞。
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是真心实意地在表达感谢，虽然方式很像一个不善言辞的程序员在试图搭讪。
“今天……光影教会的人找你了？”冉冰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查尔斯主教在灯塔的权力很大，你……务必小心。”
“权力很大？”楚子航拧开水罐，喝了一口。
味道确实比尘民区那种带着铁锈味的循环水好得多。
“嗯，”冉冰点了点头，“光影教会负责惩戒所有触犯了三大法则和其他规定的人，他们的判决，城主都很难干涉。而且……不分上民和尘民。”
楚子航心中了然。
原来如此，光影会并非只是宗教性质的神棍组织，而是灯塔的纪律检查委员会兼秘密警察，还是能合法“执行家法”的那种。
难怪那个叫查尔斯的家伙，说话总带着一股“你不听话我就办了你”的味儿。
两人陷入了沉默。
昏暗的灯光下，只有楚子航平静地喝水的声音。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
冉冰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笨拙的善意，心中那根因见证了神迹而绷紧的弦，莫名地松弛了下来。
而楚子航，则从这个女人的担忧里，确认了一件事。
在这个冰冷的、用法则和基因构成的灯塔里，至少，还存在着可以被称为“同伴”的个体。
一种微妙的、无需言语的信任，在这间破旧的屋子里，悄然建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