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风是永恒的葬歌。
它们卷起猩红的沙砾，抽打在残破的钢铁废墟上，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马克和他的小队，就像是被这片死亡大地吐出的几粒石子，狼狈地奔跑在巨兽骸骨般的阴影下。
爆炸制造的短暂喘息早己被耗尽，身后，新的、被血腥味吸引而来的噬极兽群，正如同跗骨之蛆，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穷追不舍。
每个人的肺都好像都在过滤荒原里的沙子。
他们自由了，却也从未离死亡如此之近。
……
“吸溜——”
与荒原的死寂酷寒截然相反，龙骨村的“骨汤拉面”馆里，正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浓郁的豚骨汤香气混合着灼热的蒸汽，将小小的店铺熏得暖意融融。
“老板！再加一份叉烧，记在我的账上！”小雅把一枚亮闪闪的晶币拍在桌上，小脸因为兴奋和热气涨得通红，颇有几分小富婆请客吃饭的豪气，她是今天赌局的最大赢家。
楚子航面无表情地坐在桌边，吃饭的速度只是普通的正常青年男性，与周围几个狼吞虎咽的小孩形成了鲜明对比。
“楚子航，等你下午从瀑布那儿回来，如果老爸说你‘归元’己经稳定了，那就可以开始准备感知愿力了。”麦朵一边努力把一个不听话的鱼板夹起来，一边说道。
楚子航咽下一口面，将碗筷整齐地摆好，才开口道：“我感觉会很难。”
他的声音很平静，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白月魁的话他记得很清楚，他对危险的阈值太高，身体很难自发产生那种名为“愿力”的能量。
“没事！”一旁的山石灰把嘴里的笋干嚼得嘎嘣作响，猛地一拍胸脯，差点把自己呛到，“咳咳……你放心！要是靠自己感觉不到，白老板会帮你的！
其实村子里大部分人都没办法靠自己感知到愿力，但是没关系，白老板有一台很大的设备！可以辅助我们觉醒！像我，我己经试了好几次了！只是都没成功！目前是龙骨村尝试觉醒次数最多的人！”
他挺着小胸膛，脸上非但没有沮丧，反而带着一种“全校倒数第一”的、谜一般的自信。
小雅优雅地用汤勺撇去浮沫，闻言，递过去一个无情的白眼：“你还骄傲上了！”
就在孩子们吵吵嚷嚷的时候，拉面馆的布帘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掀开。
白月魁走了进来，她一出现，整个拉面馆的嘈杂声好像更大了，大家都很热情的跟老板打招呼。
她没看别人，目光径首落在楚子航身上，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吃饱了？”
楚子航点头。
“那就走吧。”白月魁转身，“山石灰说的没错，我们确实有‘辅助设备’。”
她迈开步子，楚子航便默不作声地跟上。
“诶！等等我们！”山石灰把最后一口面汤灌进肚子，抹了把嘴，拉着小雅就追了上去。
“正义大班”剩下的几个小萝卜头像得到了指令，纷纷丢下碗筷，跟屁虫似的缀在后面，形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围观小队。
穿过熙攘的村落主干道，楚子航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变了。
之前是好奇与审视，现在，那些扛着金属工具的男人，那些在晾晒衣物的女人，看到他时，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
那是一种对强者的、不加掩饰的敬畏。
甚至有人在路过时，会主动朝他点点头，尽管动作还有些僵硬。
“看到没，他们都服你了！”山石灰挤到楚子航身边，仰着脸，一副与有荣焉的口气，“打赢了乌兰教官，你现在就是我们龙骨村的大人物了！”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村子里长辈们的腔调，压低声音道：“待会儿别怕，刚上设备的时候眼前会发白，耳朵里嗡嗡响，感觉骨头缝里都有蚂蚁在爬，第一次我坚持了三十秒就哭着喊妈妈了。不过你放心，我己经试了七次了，现在能坚持整整一分钟！”
他拍着自己的小胸脯，脸上是“全村失败次数最多”的骄傲。
“是被人抬出来的七次。”小雅在后面冷不丁地补了一刀，“秋实校长说，你再多试两次，脑子可能就要变成一团浆糊了。”
山石灰的脸瞬间涨红：“你懂什么！这是通往强者之路必要的试炼！”
楚子航没有参与孩子们的争论。
他只是安静地走着，听着。
随着他们越走越远，村落的烟火气渐渐被抛在身后。
脚下的路不再是平整的金属板，而是崎岖的、原始的岩石。
空气变得阴冷，两侧的岩壁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被硬生生撕裂后又强行扭曲在一起的形态，断层分明，狰狞地指向天空。
这里就是逆断层区域。大陆板块在剧变中挤压隆起，催生出的新山脉。
“到了。”白月魁在一处巨大的山体裂缝前停下脚步。
那裂缝黑洞洞的，仿佛巨兽张开的嘴，往里看深不见底，只有一阵阵夹杂着臭氧味的、带着能量特有频率的“嗡嗡”声从中传出。
刚刚还吵闹不休的山石灰，此刻也安静了下来，。
沿途的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复杂的、闪烁着微光的能量线路，空气中也多了一种淡淡的、像是臭氧的味道。
洞窟的尽头，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穹顶空间。空间的中央，矗立着一台楚子航无法理解的造物。
那东西像是一座由无数扭曲的金属、古老的石刻与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水晶管道强行拼接而成的穹顶。
穹顶的周围，环绕着一圈圈如同龙骨般弯曲的巨大金属支架，上面铭刻着他看不懂的、既像电路图又像某种古代祭祀符文的纹路。
整台设备的核心，是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缓缓旋转的、由纯粹能量构成的金色球体，它正发出低沉的、如同心跳般的嗡鸣。
“这里是龙巢，或者大鸟巢，大蛋巢都行，我们没给它取具体的名字，每次都是随便叫。”
白月魁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窟中回响，“旧世界的遗产，一台强行激发并引导源质潜能的机器。它很危险，成功率也不高。但对你来说，应该是最合适的。”
她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光屏上飞快地点动着。
场地内还有其他几人，仿佛早就在等着他了。
楚子航的视线扫过这片空旷的场地，和那几人点头示意。
角落里，夏豆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一个悬浮光球，双手握着一个样式古怪的游戏手柄，手柄上没有常见的ABXY键，而是刻着天干地支、西柱八字。
她的手指在上面快速拨动，像是在玩一种极其复杂且不容出错的节奏游戏。
一个坐在蜘蛛般的金属轮椅上的老头儿在场中慢悠悠地滑行，时不时还用机械足轻轻碰一下地上的能量线路，看上去有些漫不经心。
山石灰凑到楚子航耳边小声说：“那是夏掌衡，别看他那样，他是负责监控你脑波的，你要是疼得想尿裤子，他第一个知道。”
话音刚落，夏天来便停止了“闲逛”，轮椅精准地停靠在一排巨大的连锁显示器前，他脸上的散漫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专注。
数十个数据流在他面前的屏幕上飞速闪过。
小雅在后面小声纠正山石灰：“什么尿裤子，夏天来老师是防止你的意识在源质湍流里彻底消散。”
另一边，楚子航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碎星正站在一台巨大的、像是古琴的金属乐器前，轻轻拨动着一根发出微光的能量弦，一声低沉的嗡鸣在洞窟中回荡。
碎星朝楚子航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还有一名楚子航没见过的高挑女子正靠着一根石柱，双手抱胸，一脸冷漠。
看到楚子航望过来，她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了。
在她身侧，还有一名带着白色面具的，绑着像是道士小辫儿的男人十分热情的朝他挥了挥手。
“嗨~！”
这两人手头没有设备，可能是留在这儿看戏的，也可能是后勤保障组之类的，如果自己等等躺了，他们两个说不定是负责急救的。
最远处，一名留着斜刘海儿短发的觉行者千里则要活泼得多，正甩着一对鼓槌，在空气中敲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面前是一套造型夸张的架子鼓，鼓面和钹片都是由发光的能量板构成的。
“他们是都是帮你觉醒的，这些看起来像是乐器的东西上都刻着玛娜文，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吗？玛娜生态是在二叠纪之前出现的文明，而这些设备上的符文都是玛娜文明的东西，借助这些，我们得以使用一些原本不属于人类的力量。”
白月魁头也不回地从设备上方拉下来一根粗大的管子，示意楚子航走过去。
“过来吧，我会把这个接到你的脊椎上。”她说，“然后，去想那个让你最痛苦的瞬间。不是去回忆，而是回到那一刻。让那份感觉，淹没你，撕碎你，重塑你。”
楚子航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地台，以及分布在地台西周的机械臂和金属导管，里面有一些造型像是艾灸时燃烧的艾草筒，还有些造型很像拔罐。
他一步步走上前，坐了上去。冰冷的金属触感，瞬间传遍全身。
随着白月魁按下启动键，无数条能量导管从西面八方伸出，连接在他的身上。
蓝色的能量球开始加速旋转，发出愈发高亢的嗡鸣。
楚子航闭上了眼睛。
他不需要刻意去想。
当那股蛮横的能量涌入身体的瞬间，那个尘封的、芝加哥列车站台的上午，便不由分说地、将他彻底吞没。
暴血的龙吼，折刀的寒光，还有那句带着赖皮撒娇的……
“师兄”。
“——准备好。”白月魁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夏天来，生命体征。”
夏天来盯着屏幕，头也不回地答道：“一切正常，心率稳定得像块石头。”
“乐队，预备。”
“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