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晖院那扇象征囚笼的大门，终于“吱呀”一声，在李天面前缓缓洞开。
外面是熟悉的王府前庭，熟悉的青石板路，甚至空气中还飘着熟悉的、隔壁街王记包子铺刚出笼的肉包子香气。阳光（虽然是冬日里没什么暖意的惨白阳光）毫无阻碍地洒在他脸上，带着久违的自由气息。
自由了！
理论上。
李天深吸一口气，本该像脱缰野狗般冲出去，首奔最热闹的东市，左手糖葫芦右手羊肉串，看杂耍听小曲儿，把禁足这半个月缺的乐子十倍补回来！这才是他李天，不，是原主李天的标准操作流程！
然而，他的脚像是被无形的强力胶水黏在了门槛内侧，愣是迈不出去。
脑子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激烈搏斗：
纨绔小人A（挥舞金元宝）：冲啊！还等什么？醉仙楼！赌坊！红袖招！灯红酒绿，纸醉金迷，这才是人生真谛！
社畜小人B（顶着黑眼圈，举着“皇帝KPI”牌子）：醒醒吧兄弟！孙公公的死亡凝视还在后脑勺飘着呢！那本耗子洞里的“核弹名册”捂热乎了吗？手指头上的“白莲”商标洗干净没？皇帝老儿等着你“为社稷担责”呢！你还有脸去浪？
小人A被小人B一记“皇帝KPI”闷棍敲得眼冒金星，嗷呜一声缩回了角落。
李天垮着脸，像根被霜打蔫的茄子，杵在门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拉弓磨出的茧子硬邦邦的，虎口还有淡淡的红印。
这双手，再摸骰盅、摇色子，感觉……怎么那么别扭呢？好像那骰子都带着孙吉冰冷的嘲讽：“世子，今日赌术，可曾精进？能为陛下分忧否？”
“唉……”李天长长地、从灵魂深处叹出一口浊气。那感觉，就像珍藏多年的限量版手办被熊孩子砸了，心在滴血，却还得强颜欢笑说“砸得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问题是，新的在哪儿呢？全是硬核兵书和社会毒打实录！
就在李天对着自由世界顾影自怜、伤春悲秋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少年清亮又带着点气喘的喊声：
“天哥！天哥！可算出来了！”
李天一抬头，就见太子李恒穿着一身利落的杏黄色骑射服，骑着一匹神骏的小白马，像一团明亮的火焰，风风火火地冲到了王府门前。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几步就蹿到李天面前，俊朗的脸上洋溢着纯粹的、毫不作伪的兴奋和关切。
“天哥！你可算刑满释放了！”李恒上来就给了李天肩膀一拳，力道不重，却带着兄弟间的亲昵，“怎么样？孙公公没把你练废吧？瞧你这小脸白的！走走走，孤……我请客！醉仙楼！给你去去晦气！听说他们新来了个西域厨子，烤羊腿那叫一绝！”
李恒的热情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李天心头的阴霾和自怨自艾。看着李恒那双亮晶晶的、写满“哥带你去嗨”的眼睛，李天那颗被孙吉冻僵、被“白莲”吓麻的心脏，终于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属于人间的温暖。
“靠！还是你小子够意思！”李天鼻子一酸，差点没出息地掉下两滴鳄鱼眼泪（主要是被孙吉虐的）。他一把揽住李恒的肩膀，把那些狗屁倒灶的“社稷担责”、“死亡名册”暂时抛到脑后，“走！今天不把你小子吃破产，都对不起我这半个月蹲的苦窑！”
“哈哈！尽管放马过来！”李恒大笑，拉着李天就要上马。
“等等！”李天突然想起什么，挣脱开，扭头冲着门内扯开嗓子嚎：“周福！周福！死哪去了？少爷我要出门了！快！把本世子那件最拉风的、绣着金线貔貅的云锦袍子拿出来！还有我那把镶了十八颗南海珍珠的玉骨折扇！少爷我要闪瞎东市那帮土鳖的眼！”
周福连滚带爬地捧着一件……嗯，颜色极其艳丽（红配绿）、绣工极其繁复（貔貅像长了八条腿）、在阳光下能闪瞎人狗眼的袍子跑了出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来了来了！世子爷！您瞧，保管您一出场，就是整条朱雀街最靓的崽！”
李天接过袍子，习惯性地就想往身上套。这袍子，曾经是他的战袍，穿上它，他就是京城纨绔圈最耀眼的星！
可手指刚摸到那滑腻冰凉的云锦面料，动作却顿住了。
这颜色……是不是太骚包了点？
这貔貅……绣得是不是太狰狞了点？
还有这料子……穿着骑马去吃烤羊腿？沾上油星子还不得心疼死？关键是……穿着这玩意儿，再配上孙公公那“为社稷担责”的殷切（？）目光……李天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一个画面：自己穿着大红大绿，摇着珍珠扇子，在朝堂上对着皇帝和文武百官高谈阔论“如何解决北狄边患”……画面太美，不敢想！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感，如同冷水浇头，瞬间把李天那点刚刚燃起的“纨绔之魂”给浇灭了。
“算了算了！”李天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把袍子塞回周福怀里，一脸嫌弃，“太……太沉！影响我策马奔腾！就……就穿这身吧！”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套为了习武方便穿的、料子普通但还算干净利落的靛蓝色棉布常服。
周福捧着那件“最靓的崽”战袍，一脸懵逼：“啊？世子爷，这……这可是您的心头好……”
“心头个屁！过时了！审美疲劳了！”李天不耐烦地挥手，翻身上了李恒侍卫牵来的另一匹马，动作……嗯，比禁足前稍微利索了那么一丢丢，至少没蹬空，“恒弟，走着！目标醉仙楼，烤羊腿管够！”
李恒看着李天这反常的举动，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笑意取代：“好嘞！天哥坐稳了！”他扬鞭轻喝，小白马撒开西蹄，轻快地跑了出去。李天赶紧催马跟上，那靛蓝色的身影混在太子侍卫的队伍里，竟显得有几分……顺眼？
久违地策马穿行在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上，李天贪婪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叫卖声、吆喝声、车马声、孩童的嬉笑声……这些曾经习以为常甚至觉得嘈杂的背景音，此刻听来竟如此鲜活可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