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几乎是闯进法医中心地下实验室的。沉重的防火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却将实验室里那种混合着消毒水、臭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金属气味的压抑空气，更加清晰地推到他面前。惨白的灯光下，苏瑾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一股岩石般的坚韧。
“东西呢？” 林默的声音低沉，目光如炬，首接锁定在苏瑾面前的电子显微镜屏幕上。
苏瑾没有废话，侧身让开位置，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了几下。高分辨率的SEM图像瞬间清晰地呈现在主屏幕上——无数微小的、结构精密的齿轮状结晶，密密麻麻地悬浮在样本液中，如同某种来自地狱的微型机械军团。
“脑脊液样本中分离出来的。尺寸在1-5微米范围。主要成分含有高丰度的碳、氧、钯（Pd-107同位素特征明显），以及硅、铁和一种复杂的有机聚合物。非生物源性，具有明显的、超越自然造物的精密结构特征。” 苏瑾的语速很快，专业术语精准而冰冷，如同她手中的解剖刀在剖析事实。“初步判断，是某种人造的、具有潜在生物活性的纳米复合材料。与陈启明的离奇死亡，以及他体内可能存在的Reso-9，有极高关联性。”
“钯…又是钯！” 林默盯着屏幕上那些缓缓旋转（或许是样本液流动造成的错觉，但效果极其惊悚）的微小齿轮，牙关紧咬。匿名信上的幽蓝油渍，鞋底的金属碎片，写字楼的共振涂层…这条金属线索冰冷而坚硬，死死缠绕着所有案件。“它们…在陈启明脑子里干什么？”
“不知道。” 苏瑾的回答干脆利落，带着科学工作者的严谨和面对未知的沉重。“也许是Reso-9的载体或稳定剂？也许是某种…神经信号的接收或发射装置？甚至可能是某种更激进的…意识干预工具？没有活体实验数据和更深入的分析，无法下结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她转向林默，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冰锥，“这些东西出现在脑脊液里，绝对不正常！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中枢神经系统的巨大威胁！”
她拿起旁边一个特制的透明样品盒，里面静静躺着几粒在光学显微镜下挑选出来的、相对完整的“齿轮”结晶。它们躺在柔软的黑色绒布上，在灯光下反射着无机质的、冰冷的微光，无色，近乎透明。
“更诡异的是这个。” 苏瑾用一把细长的、顶端带有微型加热环的探针，小心翼翼地靠近其中一粒结晶。她的动作精准而稳定，如同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探针尖端的微型加热环亮起暗红色，温度迅速升高。
就在加热环距离那粒无色结晶不足一毫米的瞬间——
惊人的变化发生了！
那粒原本安静躺在绒布上的、近乎透明的“齿轮”，如同被注入了生命（或者说，被触发了某种致命的开关），瞬间由内而外地、迸发出一种刺目的、粘稠的鲜红色！
那红色极其诡异，并非颜料的鲜亮，更像是凝固的、半干涸的血液，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深沉和不祥。仿佛一颗微缩的心脏在加热的瞬间骤然充血、破裂！
“这…” 林默的瞳孔猛地收缩，饶是他心理素质过硬，也被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幕震得后退了半步。冰冷的结晶瞬间变得如同活体组织般血红？这完全颠覆了他对物质形态的认知！
“热敏反应。” 苏瑾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记录着探针的温度和结晶变化的精确时间。“在接近70摄氏度时发生剧烈相变。颜色变化源于内部某种未知的有机色素或金属络合物在受热后结构改变。这种变化…让我联想到血液中的血红蛋白在受热变性时的颜色加深现象。”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句话像冰锥一样刺入林默的心脏，“非常强烈的…生命关联暗示。这暗示着，这东西很可能是在活体环境中‘培育’或‘作用’的。”
实验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仪器运行时发出的微弱嗡鸣，以及那粒躺在绒布上、兀自散发着不祥血红色泽的微小“齿轮”，在无声地诉说着超越理解的恐怖。
就在这时，刺耳的电话铃声骤然打破了沉寂！是实验室的内线。
苏瑾立刻接起：“喂？病理观察室？什么？陈薇？她又发作了？什么时候？…好，我马上过去！控制住她，别让她伤到自己！”
她猛地挂断电话，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林默，陈薇在病理观察室！看护人员说她刚才还好好的在看画册，突然就…情况很糟！我得立刻过去！” 她一边说一边迅速脱下白大褂，露出里面的手术服。
“一起去！” 林默没有丝毫犹豫，抓起装有匿名信和血色结晶样本的证物袋，紧随苏瑾冲出实验室。
病理观察室位于法医中心相对独立的区域，环境比冰冷的实验室稍显柔和，但此刻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慌。还没到门口，林默就听到里面传来一种非人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嚎，夹杂着物体碰撞和看护人员焦急的安抚声。
“按住她！小心她的手！”
“陈薇！看着我！看着我！没事的！医生来了！”
“啊——！！！齿轮！它们在里面！啃我的骨头！好痛啊——！！！”
林默一把推开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和苏瑾都倒吸一口冷气。
陈薇蜷缩在观察室冰冷的墙角，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小兽。她身上宽松的病号服被撕扯得凌乱不堪，出的双臂，从手腕到手肘，布满了深深浅浅、纵横交错的抓痕！有些只是破皮渗血，有些却深可见肉，皮肉翻卷，鲜血淋漓！而她那双原本用来描绘世间色彩的手，此刻十指的指甲缝里，都塞满了暗红色的血痂和皮肉碎屑！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依旧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一下又一下地用指甲抠抓着自己的手臂，仿佛皮肤下面藏着什么致命的、必须挖出来的东西！
她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痛苦而放大到极致，眼球表面，密密麻麻的、旋转的齿轮状纹路正疯狂地蔓延、闪烁！那景象，比任何恐怖片里的恶鬼附身都要惊悚百倍！
“骨头！骨头里有齿轮在转！” 陈薇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非人的绝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抽气声，“它们在啃！在钻！在咬我的骨髓！啊——！！！停下！求求你们停下！好痛！！” 她猛地将头撞向墙壁，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快！镇静剂！” 苏瑾反应极快，对旁边的护士吼道，同时一个箭步冲上前，试图抓住陈薇疯狂自残的手臂。“陈薇！看着我！我是苏医生！看着我！没有齿轮！那是幻觉！”
“幻觉？” 陈薇猛地抬起头，布满齿轮纹路的眼球死死盯住苏瑾，那眼神空洞、疯狂，又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哀求。“你听！你听啊！它们在响！咔哒…咔哒…咔哒…就在我的骨头缝里！它们要把我吃空了！” 她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挣脱了苏瑾和另一名护士的束缚，指甲带着血珠，狠狠抓向自己的脸颊！
千钧一发之际，林默动了！
他并非扑上去强行压制——那可能造成更大的伤害。他一个箭步冲到陈薇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但他没有碰她。他的右手闪电般伸进外套内袋，掏出的不是武器，而是那个廉价的、装着女儿林晚照片的塑料相框！
“陈薇！” 林默的声音如同惊雷，带着刑警特有的、能穿透混乱的威严和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同时将相框高举到陈薇疯狂乱抓的双手前，让照片上女孩灿烂无邪的笑容，正对着陈薇那双被齿轮纹路吞噬的眼睛！
“看看她！看着我女儿！看看晚晚！这笑容是真的！这个世界还有光！抓住它！别让那些鬼东西把你拖进黑暗！看着我！”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陈薇疯狂抓向自己脸颊的指甲，在距离皮肤不到一厘米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住了！她布满齿轮纹路的眼球，死死地、茫然地、却又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死死地盯住了照片上林晚的笑容。
那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童真笑容，像一道刺破厚重乌云、灼热滚烫的阳光，带着生命最原始、最纯粹的力量，狠狠地刺入了陈薇被恐惧和幻觉完全占据的意识深渊！
眼球上疯狂旋转蔓延的齿轮纹路，如同被强光照射的冰雪，剧烈地闪烁、波动起来！扩张的速度明显减缓，甚至有了一丝丝消退的迹象。
“呃…呃…” 陈薇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疯狂挣扎的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高举的、沾满自己鲜血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
就在这时，护士终于将准备好的镇静剂精准地注入了陈薇的手臂静脉。
药效迅速发挥作用。陈薇眼中的齿轮纹路如同退潮般迅速暗淡、消失，只剩下布满血丝的、极度疲惫的瞳孔。她身体一软，瘫倒在赶上来扶住她的苏瑾怀里，意识陷入了一片混沌的黑暗。只是昏迷前，她的嘴唇还在无意识地翕动，发出微不可闻的呓语：“齿轮…啃骨头…痛…”
苏瑾和护士小心地将昏迷的陈薇抬上病床，处理着她手臂上触目惊心的伤口。林默缓缓放下举着相框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低头看着照片上女儿的笑容，又抬头看向病床上脸色惨白如纸、伤痕累累的陈薇，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和愤怒，如同冰冷的岩浆，在他胸腔里翻涌、凝固。
苏瑾处理完伤口，走到林默身边，她的脸色同样凝重如铁。她看了一眼林默手中紧握的证物袋——里面是那张写着“遗忘是福”的匿名信，以及旁边那个装着几粒“齿轮”结晶的样品盒。其中一粒，还保持着被加热后那种刺目、粘稠的鲜红色。
“幻觉？痛苦？” 苏瑾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淬了冰，“林默，你看清楚了吗？她说的‘骨头里有齿轮在转’、‘在啃’，和她眼球上的纹路…再看看这个！” 她指着样品盒里那粒血红的结晶，“热变红…像血一样红。还有陈启明脑子里那些东西…这绝不是简单的精神疾病！这是一种…科技！一种能首接作用于神经系统、制造极度痛苦幻觉、甚至可能进行物理性破坏的科技！陈薇感知到的‘啃噬感’，很可能就是她体内存在的、类似陈启明脑中的那种‘齿轮’物质在活动！”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林默手中的匿名信：“遗忘是福？这根本不是劝告，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和命令！是幕后黑手看到你的报道掀起了风浪，在警告你闭嘴，在警告所有知情者‘遗忘’！而这蓝色的油渍…” 她指着证物袋里纸张边缘那抹幽蓝，“就是他们留下的标记，如同野兽在领地边缘撒下的尿渍！是深蓝的标记！”
林默缓缓抬起头。他眼中的沉重和愤怒，此刻己被一种更冷、更硬、更坚决的光芒所取代。那光芒如同出鞘的利刃，割裂了实验室里惨白的灯光，也割裂了弥漫的恐惧。
他看着病床上昏迷的陈薇，看着她手臂上惨烈的伤痕。
他看着证物袋里那粒如同凝固鲜血般的诡异结晶。
他看着那封带着幽蓝油渍、散发着死亡威胁的匿名信。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但这一次，没有恐惧，只有被彻底点燃的战意！对手动用了科技，动用了威胁，甚至不惜让无辜者承受啃骨噬髓般的痛苦，也要掩盖真相！
“威胁？” 林默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蕴含着火山爆发前压抑的力量。他拿起那个样品盒，将里面那粒血红的结晶，和装着匿名信的证物袋，并排放在眼前。冰冷的结晶红得刺目，幽蓝的油渍泛着金属死光。
“苏瑾，”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令人不寒而栗的证据，投向窗外铅灰色的、风雨欲来的天空，一字一句，清晰如铁钉砸入钢板：
“这绝非警告，而是宣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