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零点的钟声早己沉入城市深不见底的黑暗。仁和医院住院部顶层，脑外科独立休息室内一片死寂。窗帘紧闭，只有床头柜上一盏仿古煤油造型的小夜灯，散发着微弱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张正仰面躺在窄小的单人床上，呼吸沉重而紊乱。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黑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即使在深沉的睡眠中，他的眉心也紧紧锁着，仿佛被无形的巨石压迫。被子被踢到一边，睡袍的领口敞开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那里随着压抑的呼吸剧烈起伏。
他正在坠落。
一个冰冷、粘稠、散发着浓烈消毒水和腐烂气息的深渊。西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沉重地挤压着他的肺叶。他徒劳地蹬踹着，试图抓住些什么，却只有滑腻的、如同剥了皮的肌肉组织般的触感从指尖溜走。
“哥…”一个微弱的声音，像风中残烛，断断续续地飘来。
是小雅！张正的心脏猛地一缩，奋力向声音来源挣扎。黑暗中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被禁锢在一张冰冷的手术椅上。那是他唯一的妹妹张雅，苍白得近乎透明，无数细长的管线像毒蛇般缠绕着她的头颅、脖颈、手臂，另一端深深刺入西周蠕动的黑暗里。
“哥…救我…”张雅的嘴唇翕动着，眼神空洞而绝望，泪水无声滑落，“好黑…好冷…”
“小雅！”张正用尽全力嘶吼，声音却被浓稠的黑暗吞噬。他想冲过去，身体却像灌了铅，寸步难行。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那细若游丝的生命之火，随时都会熄灭。
就在这时，一股冰冷、坚硬、带着浓烈铁锈和消毒水混合气味的触感，突兀地出现在他紧握的右手掌心。
他低头。
一把手术刀。
冰冷、锃亮、刃口反射着深渊中不存在的寒光。刀柄缠绕着粗糙的防滑纹路，此刻正深深硌进他的皮肉里，带来一种奇异而令人战栗的掌控感。
“切下去…”一个低沉、毫无感情、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声音，首接在他颅骨内轰鸣，“切开腐朽…找到纯净…”
那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魔力，瞬间盖过了妹妹微弱的呼救。一股无法形容的冲动，冰冷而精准，如同精密的齿轮啮合般，瞬间接管了他的肢体。深渊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妹妹痛苦的脸庞被撕碎，重组…最终定格在一张冰冷、光滑、泛着金属幽光的平面上。
停尸台。
他的身体不再受自己控制，被那股冰冷的意志牵引着。他“看”到自己抬起手臂，握着那柄冰冷的手术刀，刀尖悬停在那片金属的虚无之上。然后，落下。
“嗤——”
刀刃与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而真实，不再是梦中的幻觉。这声音成了他意识里唯一的锚点，拉扯着他沉沦的灵魂。
张正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是休息室昏黄的夜灯光晕。汗水浸透了他的鬓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刚才那坠落深渊、手握利刃的冰冷触感…清晰得可怕。他大口喘息着，试图平复几乎炸裂的心跳，右手下意识地紧握——掌心空空如也，只有被指甲掐出的几道深深月牙痕。
是梦。只是一个过于真实、过于冰冷的噩梦。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抹去额头的冷汗，指尖冰凉。视线落在床头柜上。那里静静躺着一个棕色的药瓶，标签上印着“NT-7”。那是他今晚临睡前，为了压下连日噩梦的纠缠，为了能获得哪怕几个小时的真正休息，给自己注射的药物。强效镇静剂，专门用于控制植物人患者的躁动和痉挛。
疲惫像潮水般再次涌来，几乎将他淹没。他闭上眼，努力将那个冰冷的深渊和手术刀的触感驱逐出脑海。意识再次模糊，沉向无梦的黑暗…
然而，就在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刻，他放在被子外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指关节弯曲的角度，精准得如同持握着一柄无形的手术刀。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杂乱的脚步声仓皇亮起，昏黄的光线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保安队长赵大勇冲在最前面，手里拎着沉重的橡胶警棍，脸色铁青。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睡眼惺忪、但被老刘凄厉的叫声吓得彻底清醒的年轻保安。
“老刘！你他妈最好没眼花！”赵大勇对着对讲机低吼，脚步丝毫不停。深夜医院的寂静被彻底打破，只有他们粗重的喘息和慌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又反弹回来，显得格外刺耳。
“队长！千真万确！张医生他…他那脖子…绝对不是人！”老刘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背景是监控画面切换的咔哒声。
赵大勇的心沉了下去。张正医生？那可是医院的金字招牌，温文尔雅，医术精湛，待人接物挑不出半点毛病。他能出什么事？还“不是人”？老刘这老小子不会是睡懵了吧？但老刘在监控室干了十几年，从没出过这种离谱的差错。
他猛地推开三号手术室厚重的大门。
一股冰冷的、混合着强烈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锈蚀的气味扑面而来，让他和身后的保安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无影灯惨白的光线像手术刀一样切割着室内的空间，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令人心悸的清晰之中。
张正背对着门口，站在房间中央巨大的不锈钢停尸台旁。他身上那件淡蓝色的手术服在强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他的动作…赵大勇的瞳孔骤然收缩。
僵硬。精准。带着一种非人的、机械般的韵律。
张正的右手握着一柄细长的柳叶刀，手臂正以一种稳定到可怕的频率上下移动。刀尖划过冰冷的金属台面，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嗤——嗤——”声。随着他的动作，细密灰白的石粉像某种奇异的雪花，簌簌地飘落下来，在他脚边积了薄薄一层。
“张…张医生？”赵大勇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干涩发紧，握着警棍的手心全是汗。他往前小心翼翼地挪了一步。
没有回应。张正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身后的闯入者毫无所觉。他刻划的动作甚至没有一丝停顿。
就在这时，张正的动作似乎完成了一个阶段。他握着刀的手停了下来。然后，在赵大勇和两名保安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颗头颅，以一种绝对违背人体生理结构的方式，极其缓慢地、如同生锈的轴承般，朝着他们的方向转动过来。
一百八十度。
下颌几乎贴上了左侧的肩胛骨，整个脖颈被拉扯成一个极限的、扭曲的弧度。后颈的皮肤绷紧到极致，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濒临破裂的苍白。而他的脸，那张平日里温和儒雅的脸，此刻双目紧闭，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被随意摆放的、冰冷的面具。
“嗬！”赵大勇身后的一个年轻保安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另一个也面无人色，牙齿咯咯打颤。
赵大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老刘没瞎说！这绝对不是人能做到的动作！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但多年安保工作的本能压倒了惊骇。他猛地举起警棍，对着那个诡异的身影，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张正！放下刀！立刻！原地不许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