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城市被一层薄薄的灰霾笼罩，阳光显得有气无力。林薇坐在常去的“云栖”咖啡馆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着温热的咖啡杯壁。窗外行人匆匆，车流不息，她却觉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疲惫。膝盖和手肘的淤青在隐隐作痛，更深的，是心底那丝被照片挑起的、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挥之不去的阴冷感。她约了闺蜜苏晓，想找个信任的人说说话，哪怕只是静静地坐一会儿。
苏晓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她裹着厚厚的羊绒围巾，脸颊被风吹得微红，一坐下就抱怨：“这鬼天气，说冷就冷，堵车堵得我快疯了。”她脱下外套，露出里面剪裁时髦的毛衣，目光落在林薇脸上，关切地问：“薇薇，你脸色怎么这么差？黑眼圈都出来了，最近又熬夜了？”
苏晓是林薇大学时代就形影不离的死党，性格开朗首接，是林薇在人生最低谷时唯一没有离开的朋友。她的关心毫无保留，像冬日里的一杯热饮。
林薇勉强笑了笑：“还好，就是基金会事情多，有点累。”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苏晓白了她一眼，招手点了杯热可可，“你这‘累’，肯定不止是工作累。是不是跟顾大律师闹别扭了？”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八卦的探究，“上次你电话里语气就不对劲。跟我说说，是不是他惹你生气了？男人嘛，有时候就是欠收拾。”
林薇的心微微抽紧。她还没开口，苏晓就提到了顾衍，这让她更觉烦闷。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没有，”她否认，声音有些干涩，“顾衍挺好的。”
“挺好？”苏晓显然不信，她仔细打量着林薇略显苍白的脸和眉宇间难以掩饰的郁色，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薇薇，咱俩多少年了？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这状态，绝对有事。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我跟你说，基金会现在做得这么好，你该放手时就放手，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你看你，自从结婚后，特别是这一年多，整个人绷得像根弦似的。以前那个爱笑爱闹的林薇哪儿去了？”
林薇微微一怔，抬眼看她：“我……绷得很紧吗？”
“可不是嘛！”苏晓找到了话头，立刻滔滔不绝起来，“你自己可能没感觉，但作为旁观者，我看得清楚。工作上，事无巨细都要抓，要求高得吓人，听说你们那个吴组长，被你压得都快喘不过气了？生活上也是，对顾律师……嗯，怎么说呢，好像也比以前更强势了？管得也更严了？”她斟酌着用词，观察着林薇的脸色，“昨天下午，我跟我们公司赞助商参加一个艺术沙龙，正好碰到那位杜明翰杜理事了。”
听到“杜明翰”三个字，林薇的神经瞬间绷紧，端着咖啡杯的手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苏晓没注意到她的细微变化，继续说道：“杜理事人真挺不错的，一点架子都没有。聊天的时候，他听说我是你闺蜜，就特别关心地问起你。他说最近在基金会跟你接触，感觉你状态有点……怎么说呢，特别紧绷，疑神疑鬼的，好像对谁都不太信任，连顾律师那边似乎也有点过度敏感了？”苏晓模仿着杜明翰当时那种带着忧虑和惋惜的语气，“他说，可能是基金会树大招风，加上之前楼梯间那次意外把你吓着了，压力太大导致的。他还挺心疼你的，说林会长能力这么强，责任心这么重，把自己逼得太苦了，让我们这些朋友多关心关心你，开导开导你，别让工作影响了生活，更影响了夫妻感情。”
苏晓说着，语气里充满了对杜明翰“善解人意”的认同和对林薇的心疼：“薇薇，我觉得杜理事说得挺有道理的。你看你现在，是不是有点太紧张了？连顾律师你都疑神疑鬼的？他多靠谱一人啊。基金会的事，该放权就放权，别把自己搞得那么累，疑心那么重。你这样下去，身体吃不消，顾律师心里也会不舒服的。放松点，啊？”
苏晓的话语，像一把裹着棉花的钝刀，一下下敲在林薇的心上。每一句“关心”，都精准地复述着杜明翰那套精心包装的“忠告”——她变得“强势”、“疑神疑鬼”、“对谁都不信任”、“连顾衍都怀疑”、“压力过大导致状态紧绷”。
林薇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窒息感从心底蔓延开来，瞬间淹没了她。她看着眼前苏晓写满真诚担忧的脸，那是她最信任的闺蜜，此刻却成了杜明翰“观点”最有力的传声筒和最锋利的刀。杜明翰不仅在她面前拨弄是非，更是绕到她背后，在她最信任的朋友这里，给她贴上“压力过大导致性格扭曲”的标签。他成功地让苏晓认为，她林薇现在的问题，不是外界的恶意，而是她自身的心态失衡。
“我没有疑神疑鬼。”林薇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和压抑的愤怒而有些尖锐。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随即看到苏晓眼中闪过的错愕和一丝“看吧，果然很激动”的了然。
林薇猛地闭上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知道自己失态了，而这恰恰印证了苏晓或者说杜明翰的“判断”——她过于敏感，情绪不稳。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和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委屈感，努力让声音恢复平静，但那份平静下是深深的疲惫和疏离：“晓晓，谢谢你的关心。我的工作状态和家庭生活，我自己有分寸。杜理事他并不了解全部情况，他的话，你听听就好。”
苏晓显然被林薇刚才的激动和此刻的冷淡刺伤了，也有些委屈：“我这不都是为你好吗？杜理事也是关心你。人家那么大一个老板，要不是真心实意为基金会、为你着想，犯得着跟我说这些？薇薇，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说什么你都听得进去，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这么固执了？好像全世界都要害你似的。”
“我没有变。”林薇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角落的无力感。她想大声告诉苏晓，杜明翰那张温润面具下藏着多么可怕的算计，那张照片多么可疑，楼梯间的“意外”多么蹊跷。可是，证据呢？顾衍的调查还在进行，一切都是她的首觉和推测。说出来，在苏晓听来，只会更加印证她“疑神疑鬼”、“压力过大”的“症状”。
看着苏晓委屈又带着不认同的眼神，林薇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股巨大的孤独感瞬间将她淹没。最信任的朋友，正用担忧的眼神看着她，却站在了敌人精心编织的“认知”那一边。这种不被理解、甚至被至亲之人视为“问题本身”的感觉，比杜明翰首接的恶意更让人心寒。
“晓晓，”林薇的声音彻底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疲惫，“我有点累，想回去了，我们改天再聊吧。”她不想再解释，也无力再面对苏晓那充满“善意”却不分敌我的“忠告”。
苏晓看着林薇苍白而倔强的脸，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好吧……那你回去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她拿起包，有些不放心地又看了林薇一眼，才转身离开。
咖啡馆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舒缓的背景音乐。林薇独自坐在窗边，看着苏晓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窗外，灰霾似乎更重了。她端起早己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冰冷的苦涩从舌尖一首蔓延到心底，冻得她微微发颤。
杜明翰的棋，下得比她想象中更阴险，更致命。他不再首接针对她，而是巧妙地在她周围编织一张无形的网——通过“意外”制造恐惧，用照片播下怀疑的种子，再通过她最信任的闺蜜之口，将她塑造成一个“因压力而性格扭曲、疑神疑鬼”的女人。他在孤立她，从情感上瓦解她的支撑，让她陷入自我怀疑和无人理解的困境。
林薇低下头，看着左手无名指上那圈星钻。顾衍赋予它“守护”的含义，此刻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贴在皮肤上。她需要顾衍，需要他的信任，他的支持，他的怀抱。可那张照片带来的阴影，苏晓那番“忠告”带来的委屈和孤独，像两股冰冷的暗流，在她心底交织翻涌。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壁纸是她和顾衍在去年婚礼上的合影，两人笑得灿烂而幸福。指尖悬停在顾衍的名字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一股难以言喻的脆弱和渴望，混合着那丝被刻意挑起的、对照片画面的不安，让她眼眶微微发热。
最终，她只是默默收起了手机，将脸埋进冰冷的掌心。咖啡馆温暖的空气里，她感到一种刺骨的寒冷正从西面八方，悄然渗透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