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人走茶凉，默契散场，不问就是最好的告别
晨光熹微，顾家雕花铁门缓缓开启。顾廷舟一身挺括西装，步履匆匆正要跨进等候的轿车，抬眼却见沈宴辰沉默地立在门廊的阴影里，身形挺拔如旧，却像一尊蒙尘的雕像，周身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
“沈先生？”顾廷舟脚步顿住，有些意外。
沈宴辰从阴影里走出一步，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眼下是浓重的青影，下颌线绷得死紧“顾总，我会离开，就今天请您放心”
顾廷舟微微一怔，看着沈宴辰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滋味。他上前一步，抬手，重重拍了拍沈宴辰紧绷的肩头，力道沉甸甸的，没有多余的话，只有西个字，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喟叹和最终的信任“我相信你”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坐进车里，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出院门，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沈宴辰站在原地，肩头被拍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沉甸甸的触感。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他转身，朝着顾柔房间的方向走去。
“今天想去哪里？”沈宴辰站在顾柔房门口，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却比往日更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顾柔从梳妆台前惊喜地转身，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今天我想去哪里都行吗？说什么都算数吗？你今天都会听我的安排吗？” 她像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带着雀跃的期待。
“嗯”沈宴辰看着她纯粹的笑容，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开，又被强行压下“那就……先去你想看很久的那个舞蹈剧”
国家大剧院的灯光暗下，天鹅湖的序曲如水般流淌。顾柔坐在柔软的座椅里，微微侧着头，神情专注而沉醉。舞台上，洁白的羽翼在幽蓝的光影中舒展、旋转、挣扎、飞翔。沈宴辰坐在她身侧，目光却很少投向舞台。他的视线，如同最温柔的囚徒，近乎贪婪地、一寸寸地描摹着顾柔沉浸在艺术中的侧脸。那纤长的睫毛随着音乐的起伏轻轻颤动，嘴角偶尔因优美的舞姿而微微上扬，灯光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投下柔和的轮廓。每一次她的呼吸，每一次她为精彩段落而屏息的瞬间，都像细小的刻刀，在他心上留下更深的印记。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如此近地、安静地看着她。胸腔里某个地方，钝痛蔓延开来，无声无息。
幕间休息，人流涌动，顾柔意犹未尽地轻声赞叹“太美了……尤其是黑天鹅那段挥鞭转，力量感真棒！”
“嗯，我相信你跳的话会比她更好看”沈宴辰应着，声音有些发紧。他自然地伸出手臂，虚虚地护在她身侧，隔绝着拥挤的人潮“小心台阶”他低声提醒，声音擦过她的耳畔。
顾柔抬起头，对他粲然一笑，笑容干净得不掺一丝杂质。这笑容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沈宴辰心头猛地一缩，他迅速垂下眼帘，避开了那灼人的光亮。
走出剧院，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沈宴辰没有开车，而是带着顾柔走进了旁边一家大型购物中心顶层的豪华影院。
“想看什么？”他指着巨幅的排片电子屏问。
顾柔的目光在花花绿绿的海报上扫过，最终落在一部色彩明快、充满奇幻气息的动画电影上“这个！轻松点的”
黑暗的放映厅里，巨大的银幕上光影变幻，色彩斑斓的卡通人物演绎着欢笑与冒险。顾柔看得投入，时而发出低低的笑声。沈宴辰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几乎没有看屏幕，只是任由那些喧嚣热闹的声音和画面成为背景。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她映着银幕微光的、带着笑意的侧脸上。光影在她脸上跳跃，勾勒出他此生见过最动人的轮廓。这触手可及的幸福，如同掌心的流沙，他拼尽全力，也握不住一粒。
电影散场，顾柔还沉浸在轻松的氛围里，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剧情。沈宴辰沉默地听着，嘴角努力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荒凉。
“饿了吧？”他打断她，声音温和，“带你去个地方”
他没有带她去熟悉的、环境优雅的餐厅，而是七拐八绕，穿过喧闹的街巷，停在了一个冒着腾腾热气、飘散着浓郁烟火气的路边摊前。
“章鱼小丸子？”顾柔看着招牌，眼睛好奇地睁大，又带着一丝犹豫，“这个……干净吗？”
“尝尝？”沈宴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鼓励，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拿出钱包，对忙碌的摊主说“老板，两份章鱼烧，多放酱和海苔碎”
热乎乎的小丸子递到手里，顾柔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被烫得首吸气，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哇！外面酥酥的，里面软软的，章鱼块好Q弹！酱汁也好好吃！” 她像发现新大陆的孩子，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沈宴辰看着她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和满足的笑容，他能给她的，似乎只有这些微不足道的、带着烟火气的片刻。那些她真正该拥有的、光明坦荡的未来，他给不了。这份认知，比任何酷刑都更残忍。
夕阳熔金，将古老的哥特式教堂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成群的灰鸽在广场上踱步，咕咕叫着，时而振翅飞起，掠过教堂尖尖的塔顶，翅膀在夕阳下仿佛镀上了金边。
沈宴辰和顾柔坐在广场边的长椅上。顾柔掰碎手中的面包屑，轻轻抛洒出去，引来几只胆大的鸽子在她脚边啄食。她看着鸽子，脸上带着恬静的笑意，夕阳的金光柔和地勾勒着她的轮廓。
沈宴辰没有喂鸽子，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目光追随着那些在暮色中起落的鸽群。他的眼神悠远而沉寂，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却盛满了无人知晓的离别。
“真美，跟你当时给我描述的情景一模一样”顾柔轻声说道。
“嗯”沈宴辰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得几乎被鸽群的振翅声淹没。他侧过头，看着顾柔被夕阳染成金色的侧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那里，最终只化作一片无声的沉默。他想记住这一刻，记住她此刻安宁美好的样子，刻进骨血里带走。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他拥有的时间，如同指间的流沙，正在飞速流逝。
暮色渐浓，天边的橘红被深蓝浸染。沈宴辰站起身“不早了，送你回去”
回程的路上沈宴辰说了好多他姐姐沈薇的事情，两人很快就走到了顾家大门口，顾柔看向沈宴辰“今天很开心，我会永远记得的”
“顾柔，有件事，你要记清楚”
顾柔的心莫名地提了起来，看着他异常严肃的侧脸。
“如果……我是说如果”沈宴辰的声音绷得很紧，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以后，万一，遇到坏人，或者……任何让你觉得危险、害怕的情况，记住”他猛地转过头，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紧紧锁住她，里面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一种近乎恳切的焦灼“第一，不要硬拼！立刻往人多、明亮的地方跑！商场、超市、银行、派出所……哪里人多往哪里跑！”
他的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第二，一边跑，一边制造混乱！喊‘着火了’！砸你能碰到的任何东西！玻璃、车子……动静越大越好！混乱是你最好的掩护！第三，如果跑不掉，被抓住了……”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痛楚，却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找准机会，用尽你全身力气，攻击他身体最脆弱的地方！眼睛、喉咙、……不要犹豫！然后立刻跑！头也不要回！”
他停顿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才那番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仿佛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和顾柔惊愕的心跳。
“最后”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叮嘱“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用尽一切办法，活下去！记住了吗？”
顾柔被他话语里的沉重和那种深入骨髓的担忧吓到了，下意识地点点头“记……记住了，可是……”
“没有可是！”沈宴辰猛地打断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随即又像被抽干了力气，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令人心碎的疲惫和无力“这些……希望你永远都用不到”
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永远镌刻在灵魂深处，包含了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和无法言说的痛楚。他猛地推开门，冷风灌了进来。
“进去吧!你母亲还有哥哥都在等你”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惯常的低沉平稳，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
顾柔怔怔地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心头被巨大的不安攫住，却不知该说什么。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顾柔心头那阵强烈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仿佛看到，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永远地离开了她的世界。
“不要回头，我在你身后，你就大胆的往前走，永远不要回头”沈宴辰说完眼角留下一行眼泪。
听着沈宴辰的声音顾柔心里才感到安心“只要是你在我身后，我永远都不怕，沈宴辰在我心里，你跟别人不一样”顾柔说完便跑进来院子。
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