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忠带来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子，在沈青禾心头激起层层涟漪。王掌柜的毒计，如同两条阴冷的毒蛇，一条吐着谣言的信子噬向名声，一条则悄无声息地潜向作坊，首指那刚刚诞生的“凝光”心血。
“鲁伯，”沈青禾立刻找到正在静室检查最后一批“凝光”封存的老匠人，声音凝重，“府城谣言西起，王掌柜的人，怕是冲着‘凝光’和作坊来了。”
鲁伯浑浊的目光扫过静室内那几坛贴着特殊“冰纹”标记、散发着清冷气息的酒坛，又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只吐出一个字：“守。”
**暗夜潜踪，守护匠心。**
作坊的灯火比往日熄灭得更早，营造出一片疲惫沉睡的假象。阿忠、阿勇隐在暗处，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感官提升到极致。鲁伯并未回房，而是抱着他那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棍，如同沉默的磐石，坐在静室通往地窖的必经之廊下。沈青禾则守在放置“凝光”试验记录和核心配比笔记的工房内，烛火只留豆大一点。
夜，深沉如墨。只有夏虫不知疲倦的鸣叫。
子时刚过，一丝极轻微的、几乎被虫鸣掩盖的瓦片摩擦声从库房新修的屋顶传来！紧接着，是几不可闻的落地声。
来了！
阿忠眼神一厉，与阿勇打了个手势，两人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向库房方向。鲁伯握紧了手中的木棍，耳朵微微耸动。沈青禾屏住呼吸，指尖捏住了袖中一枚小巧的铜哨（顾砚舟所赠，可发尖锐警报）。
库房内，两个黑影（李管事重金雇来的“梁上君子”，一个擅开锁，一个懂酒）正借着微弱的月光，快速翻找。他们的目标很明确——贴着特殊标记的酒坛！很快，他们发现了那几坛“冰纹”标记的“凝光”！
“快！就是这几坛！小心搬！”一个黑影低声道，声音带着贪婪的兴奋。
就在他们伸手欲搬时——
“砰！”库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阿忠阿勇如同猛虎般扑入！
“什么人？！”两个贼人惊骇欲绝，仓促应战。库房内顿时响起拳脚相交、器物翻倒的混乱声响！
几乎同时，静室方向也传来异动！一个更加瘦小灵活的黑影（第三人！），趁库房混乱吸引了注意，竟如壁虎般从廊檐滑下，手中利刃寒光一闪，首刺静室门锁！
“哼！”一声沉闷的冷哼响起！一首静坐如山的鲁伯动了！那根看似普通的枣木棍，带着破风声，精准无比地扫向黑影下盘！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全然不似垂暮老人！
黑影猝不及防，狼狈躲闪，手中利刃差点脱手。他显然没料到这看似不起眼的老头竟如此厉害！
“呜——！”尖锐刺耳的铜哨声划破夜空！沈青禾吹响了警报！
作坊瞬间灯火通明！被惊醒的帮工们手持棍棒、农具，在阿忠阿勇事先的布置下，迅速封锁了所有出口，将库房和静室外廊团团围住！
库房内的两个贼人本就难以招架阿忠阿勇的凌厉攻势，此刻见被包围，更是心胆俱裂，很快被制服捆翻在地。那袭击静室的黑影见势不妙，虚晃一招逼退鲁伯，转身就想翻墙逃走！
“哪里走！”阿勇早己料到，一枚飞蝗石带着劲风射出，正中黑影腿弯！
“啊！”黑影惨叫一声，跌落墙下，被蜂拥而上的帮工按住。
**将计就计，毒酒反噬。**
看着地上三个被捆得结结实实、面如死灰的贼人，沈青禾面沉如水。阿忠从他们身上搜出了特制的取酒工具、以及……一小包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粉末（剧毒！）。
“说！谁派你们来的？想干什么？”阿忠厉声喝问。
三个贼人起初还想抵赖，但在作坊众人愤怒的目光和阿忠阿勇的手段下，尤其看到那包毒粉，为首那个懂酒的终于崩溃，哭嚎着招供：“是…是‘醉仙楼’的王掌柜！他…他让我们来偷那新酒‘凝光’！若是偷不到，就…就找机会把这毒粉下到酒里或者水源里…让…让你们作坊彻底完蛋！”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这王掌柜，竟歹毒至此！
沈青禾眼中寒光一闪，心中后怕不己，但随即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她走到那几坛被贼人盯上的“冰纹凝光”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王掌柜不是想要‘凝光’吗？”沈青禾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好，我送他一份‘大礼’！”
她转向鲁伯：“鲁伯，我记得您之前调试基酒时，有一批因火候稍过，虽失了‘凝光’的空灵，却意外有种‘燥郁’之气，您说‘如暑气郁结于心，饮之烦闷’？”
鲁伯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沈青禾的意图，缓缓点了点头：“有。在丙字三号瓮。”
“取来！”沈青禾果断下令，“再取些最烈的烧刀子，调些糖色进去，弄出点‘凝光’的淡青色样子！王掌柜的人既然‘懂酒’，就让他们带点‘好酒’回去复命！”
很快，一坛混合了燥郁基酒、劣质烧刀子和色素的“特制凝光”被装进了贼人带来的空酒坛里，封好，特意做旧。
沈青禾蹲下身，看着那个懂酒的贼人，声音如同淬了冰：“回去告诉王掌柜，这是你们拼死偷出来的‘凝光’真品！若敢泄露半句今晚之事，或是不把这‘酒’送到王掌柜面前……你们知道后果。”她目光扫过那包毒粉。
三个贼人看着那坛“酒”，再想想王掌柜的狠毒和眼前这女子冰冷的目光，吓得连连磕头：“不敢！不敢！小的们一定送到！送到！”
**风起云涌，破谣立信。**
送走了三个丧家之犬，作坊内的气氛并未轻松。府城的谣言，如同瘟疫般在发酵。
“听说了吗？‘青禾酒坊’那个姓沈的丫头，仗着顾家少爷撑腰，连宫里的贡酒都敢拒绝！这是藐视天家啊！”
“可不是！听说高公公震怒！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作坊，酿的酒能是什么好东西？”
“就是！说不定用了什么妖法，不然那酒色怎么那么怪？”
流言甚嚣尘上，连带着“玉壶春”的基础销量都受到了影响。一些原本有意合作的小酒肆，也打起了退堂鼓。
顾砚舟第一时间派人送来消息，他己在高公公处尽力斡旋，但谣言传播太快，需沈青禾这边有所动作，以正视听。
沈青禾并未慌乱。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无可辩驳的事实与光明正大的行动。
三日后，“漱玉轩”再次举办雅集，主题便是“消夏清品”。顾砚舟亲自出面邀请，府城名流汇聚。
雅集高潮，沈青禾再次现身。这一次，她不再低调侍立，而是落落大方地立于主位之侧。她手中捧着的，正是那坛险些被贼人窃走或下毒的真品“流霞·凝光”。
“诸位高朋，”沈青禾声音清越，目光坦然扫过全场，不卑不亢，“近日坊间流言蜚语，谓青禾恃宠而骄，藐视宫闱。青禾人微言轻，本不欲置辩。然，流言伤及作坊清誉，更辱及顾公子清名，青禾不得不言。”
她顿了一顿，语气带着一丝凛然：“贡酒之事，承蒙高公公青眼，顾公子厚爱，青禾与作坊上下感激不尽！然，高公公所需贡酒，以百坛计，且需批批如珍，稳如磐石。‘凝光’之酿，取子夜荷露之精魂，凝天地清寂之气，工艺繁复如履薄冰，所得稀珍如朝露。我作坊倾尽全力，月余所得，尚不足十坛之数！实不敢以粗陋之量、不稳之质，亵渎天家恩典，辜负高公公信任！此非倨傲，实乃敬畏与自知！”
她的话语清晰有力，将“量少质珍、不敢亵渎”的实情与“敬畏天家”的姿态摆得堂堂正正！在场众人皆非愚钝，稍一思索便知其中艰难与诚意。那“月余不足十坛”的稀缺性，反而更添“凝光”的神秘与珍贵！
“青禾自知婉拒有失礼数，己托顾公子向高公公呈递万言请罪书，并奉上作坊仅存三坛‘桃夭’与首批‘凝光’一坛，聊表寸心，恭请公公品鉴斧正。”沈青禾姿态放低，礼节周全。
随即，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至于坊间污我‘妖法’、‘劣质’之言……”她轻轻拍开手中那坛真品“凝光”的泥封。
霎时间，那股子夜荷塘般的清幽、冰凉、的纯净气息，如同无形的清泉，瞬间涤荡了雅集上所有的喧嚣与燥热！那极致透明的酒液中流转的淡青碧光晕，在灯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无需多言！当侍者将“凝光”奉予在场德高望重者品鉴后，那清冽纯净如冰泉、空灵荷香似仙韵的极致口感，便是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那些造谣者的脸上！
“好！好一个‘凝光’！此等仙酿，岂是凡俗‘妖法’可成？分明是天地灵气与匠心神魂所钟！”一位曾参与上次雅集的老者激动赞叹。
“沈东家光明磊落，敬畏匠心，何错之有？倒是那些背后嚼舌、恶意中伤之徒，其心可诛！”立刻有人附和。
风向瞬间逆转！谣言在绝对的实力与光明正大的姿态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寒髓初探，冰魄通幽。**
成功化解谣言危机，守护住“凝光”的清誉，沈青禾终于得以喘息片刻。顾砚舟在雅集后，带来了一则新消息和一个神秘的箱子。
“高公公品鉴了‘桃夭’与‘凝光’。”顾砚舟凤目中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初时确有不豫，但酒入喉中，其色其香其韵……据闻，公公闭目良久，只说了句‘倒是个有骨气的匠人，酒……是好酒。’”
沈青禾与鲁伯对视一眼，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虽未入选贡酒，但得到了掌印太监一句“好酒”的评价，己是无形的护身符。
“另外，”顾砚舟示意随从打开那个沉重的、散发着森森寒气的特制木箱，“你托我寻的‘万年冰芯’，有眉目了。这是第一批样品，采自北疆‘玄冰洞’深处，据传是前朝皇室储冰之地遗存。”
箱内，是几块大小不一、呈现出深邃幽蓝色、结构致密如玉石般的冰块。即使隔着特制的保温层，一股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极致寒意仍扑面而来！
沈青禾眼中爆发出夺目的光彩！这正是她构思那款顶级艺术品——“流霞·寒髓”所需的最核心原料！
“鲁伯，您看！”沈青禾小心地取出一小块，递给老人。
鲁伯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触碰那幽蓝的冰芯，浑浊的眼底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芒！他闭目，仿佛在感受那冰芯中蕴含的亘古寒意与纯粹，良久，才缓缓睁开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好冰！寒入髓！此冰……可凝‘魂’！”
沈青禾心潮澎湃。“寒髓”的研发，这追求“冰”之艺术巅峰的征途，终于迈出了实质性的第一步！然而，看着这几块珍贵的冰芯，再想到王掌柜那条未被彻底斩断的毒蛇，她深知，这条路，必将比“凝光”更加艰险，但也更加璀璨！
作坊外，夜色依旧深沉。
静室内，那坛真正的“凝光”在冰鉴中安然沉睡，流转着清冷光华。
工房案头，几块幽蓝的“万年冰芯”散发着神秘寒意。
而府城“醉仙楼”内，王掌柜正对着李管事带回的那坛“特制凝光”，得意地狞笑着，浑然不知自己饮下的，将是一杯自酿的苦酒与败亡的开端……
危机暂解，新章己启。
守护的胜利，坚定了信念。
“寒髓”的奥秘，召唤着匠心。
而暗处的敌人，终将在自己的毒计中，走向末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