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车厢像个巨大的、摇晃的铁罐头，把一天积攒下的疲惫统统塞进来，又闷又沉。林小满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
不够喜庆。
客户李总的画面，又一次顽固地跳出来，他说话时喷出的唾沫星子，和他身上那股浓烈得能熏晕人的古龙水味道。林小满闭了闭眼，试图把那股味道的窒息感挤出脑海。
“林设计师啊，”李总当时就那样斜靠在老板椅里，肥厚的下巴几乎要叠到第二层，“这感觉…啧，总是差点意思。我们是做高端婚庆的，懂吗？高端！要的就是那个喜庆、热闹、吉祥如意的氛围！你这整得…太素了，不够劲儿！”他的手指用力点了点屏幕，“红色！中国红！懂不懂？要红得透亮，红得让人一看就心里头热乎！”
林小满的指尖在鼠标上冰凉地蜷着。电脑屏幕上，是她花了好多时间打磨出的第三版方案——纯净的象牙白底子上，舒展着优雅流畅的金色线条，勾勒出抽象的喜鹊登梅图案，背景是若隐若现、晕染开来的淡雅水红色，含蓄又高级。她试图解释：“李总，考虑到品牌的整体调性和目标人群的审美……”
“调性？审美？”李总嗤笑一声，打断她，身体前倾，胖脸几乎要贴上屏幕，“调性就是喜庆！审美就是热闹！花钱做广告，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得懂！看得高兴！你整这素的，给谁看？听我的，红！要大红！要那种……那种铺天盖地的红！”
林小满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移动鼠标，点开色彩面板，找到那个代表着“中国红”的色块，然后，将饱和度数值，一格一格，用力地向上拖拽。
屏幕上的底色，像被泼了一桶油漆，瞬间爆发出一种刺眼、蛮横、带着血腥气的红。金色的线条被这汹涌的红彻底吞噬，变得廉价而俗艳。整个画面如同一个被撑破的、喧闹无比的劣质灯笼。
“哎！这就对了嘛！”李总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满意的笑容，“这才叫有冲击力！这才叫喜庆！看着多带劲儿！就按这个感觉走，细节再优化优化，晚点发我看看。”他挥挥手，像是驱赶一只完成了任务的牛马。
走出那栋金光闪闪的写字楼，初夏傍晚的风带着一点残余的暖意吹在脸上，铁的报站声拉回了林小满的思绪。她随着人流挤出车厢，走进熟悉的住宅小区。暮色西合，路灯次第亮起，投下昏黄的光圈。电梯缓慢上升的数字，像在倒数她仅存的一点力气。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滑开。几乎是同时，那浓郁醇厚的酱香，是鱼肉的鲜甜被热油激发后独有的丰腴，是葱姜蒜在油锅里爆出的热烈交响，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勾人馋虫的焦糖气息——红烧鱼！而且是刚出锅不久，香气最鼎盛、最鲜灵的时候。
林小满闻到红烧鱼的味道，眼睛刷的就亮了，敲响了沈岩的房门。敲门的声音似乎惊动了里面的人，门被从里面拉开一道缝，暖黄的光线和更浓郁的鱼香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沈岩围着围裙拿着锅铲，头发被厨房的热气蒸得微微汗湿，几缕贴在额前，“是狗鼻子吗？这么灵，回来得刚刚好。”他眼睛弯着，声音带着一点灶火熏染过的暖意，“鱼刚出锅，热乎着呢，刺都给你挑干净了。”
那碗红烧鱼就摆在餐桌正中央，像一个光芒万丈的主角，旁边还摆着一碟清炒的嫩绿小白菜，一盆飘着几颗油星的紫菜蛋花汤。
林小满走进房间几乎是把自己“卸”在了椅子上，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她拿起筷子，下意识地戳了戳碗里那块最肥厚的鱼腩肉。鱼肉雪白紧实，在筷尖下微微颤动，她夹起一小块，塞进嘴里。鱼肉的鲜嫩、酱汁的咸香微甜瞬间在舌尖弥漫开，带着刚出锅的、熨帖的温度。
“怎么样？”沈岩在她对面坐下，也拿起了筷子，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询问。
“太好吃啦!你要是开店我肯定天天光临。”林小满满足的眯起眼道。“那你给钱吧，你现在跟天天来有什么区别。”沈岩无奈道。
“我跟你说，“牛马”真的是哪里需要耕哪里，任凭“主人”使唤……。”林小满顿了顿，似乎觉得这形容还不够贴切，又补充道，“还是那种，耕完就丢掉或者耕几百次。”她没提具体细节，但那种被粗暴否定、被强行扭曲的生气感，清晰地弥漫在空气里。
沈岩没说话，只是拿起筷子，精准地从鱼鳃下方那块被称为“月牙肉”的位置，夹起一块最细嫩、刺最少、胶质最丰富的鱼肉，稳稳地放进林小满碗里。他的嘴角忽然向上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带着点忍俊不禁的促狭:“嗯，我现在不就是你的牛马。”
林小满:“………。”
晚饭结束后，林小满撸了一下大水牛就“屁颠屁颠”的坐在书桌前，重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幽的光映亮了她没什么表情的脸，那份被强行“喜庆”化的设计稿摊开在桌面，那刺目的中国红在灯光下显得愈发狰狞。她点开图层，找到客户李总特别强调要添加的“金色祥云”元素——一片片金光闪闪、俗不可耐的云朵，飘浮在那片血海般的背景上。李总那不容置疑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要显眼！要铺满！这是重点！重点懂不懂？就是要让所有人第一眼就看到‘吉祥如意’西个字砸在脑门上！”
鼠标指针悬停在图层“不透明度”的调节滑块上，几乎没有犹豫，她用力地、狠狠地将那个数值，从100%，一路向左拖拽。
70%……50%……30%……
屏幕上的金色祥云，随着她近乎泄愤的操作，迅速地黯淡下去，光芒收敛，边缘模糊，最终变成了一层稀薄的、几乎要融入那片红色、若有若无的金色薄雾。
看着这面目全非的“作品”，林小满只觉得这就是牛马的日常，没有主见只能听“主人”话。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打开房门。沈岩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白瓷小碗。碗里是温热的银耳羹，炖得晶莹剔透，银耳软糯舒展，几颗的枸杞像红宝石般点缀其间，散发出清甜温润的气息。碗壁外侧干燥洁净，显然是他小心端着，一点汤汁也没洒出来。
“银耳羹，温的。喝完再战斗？”
林小满接过白瓷碗，唇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眼波流转间漾开温润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