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宁静比约定时间提前二十分钟到达图书馆。昨夜下过雨，空气中还弥漫着的气息，她选了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形成一片温暖的光斑。
宁静从书包里取出生物课本和笔记本，又检查了一遍昨晚整理的实验资料。她翻到标记着"神经传导机制"的那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查阅的补充说明。虽然老师还没讲到这个章节，但她不想在傅渊面前显得一无所知。
图书馆的挂钟指向九点整，傅渊却没有出现。宁静盯着入口处，每有人进来她的心跳都会加快一下，然后又失望地垂下目光。九点十五分，她开始怀疑傅渊是不是忘记了约定，或者——更糟的是——改变了主意。
"抱歉，迟到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宁静抬头，傅渊站在桌前，额前的黑发微微，似乎刚跑过一段路。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卫衣，衬得肤色更加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色阴影。
"没关系，我也刚到不久。"宁静撒了个小谎，把资料往他那边推了推，"我查了些关于神经传导的资料，不知道对实验有没有帮助。"
傅渊扫了一眼她的笔记，眉毛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你提前预习了？"
"只是...不想拖后腿。"宁静感到耳根发热。
傅渊从背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开机时屏幕亮起，宁静瞥见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站在老式洋楼前，面容模糊不清。
"实验主题是'不同刺激对神经冲动传导速度的影响'，"傅渊调出一份文档，"需要测量反应时间，我设计了一个程序来记录数据。"
宁静凑近屏幕，闻到傅渊身上若有若无的松木气息，混合着一丝药味。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一组复杂的图表。
"这部分是什么意思？"宁静指着一个波形图问道。
傅渊侧过脸看她，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这是模拟的神经电信号，当刺激达到阈值时..."
他突然停住，眉头皱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迅速倒出一粒白色药片吞下。这次宁静看清了药瓶上的标签——"莫达非尼"，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名字。
"你还好吗？"宁静忍不住问。
傅渊把药瓶塞回口袋，声音冷了几分："老毛病，不影响工作。"
他继续讲解实验设计，但宁静注意到他的语速比平时快，手指不时轻敲桌面，像在压抑某种不适。讲解结束后，傅渊合上电脑："我们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测试程序，图书馆太吵了。"
"那去哪里？"
"跟我来。"
傅渊带她穿过校园，走向一栋老旧的实验楼。周末的校园几乎空无一人，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傅渊在三楼拐角处停下，从钥匙串中取出一把铜钥匙，打开了一间标着"储藏室"的房间。
"这是..."
"废弃的实验室，"傅渊推开门，"我向教务处申请了使用权。"
房间比想象中宽敞，中央摆着一张长桌，上面整齐排列着各种仪器——示波器、信号发生器、一台老式显微镜，还有几台宁静叫不出名字的设备。墙边的书架上塞满了专业书籍和文件夹，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在阳光下生机勃勃。
"这些都是你的？"宁静惊讶地环顾西周。
傅渊走到桌前调试设备："大部分是淘汰的仪器，我修好了它们。"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条纹状的阴影，宁静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傅渊处于一个完全由他掌控的环境。在这里，他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些，声音也不再那么冷硬。
"测试需要志愿者，"傅渊连接好最后一根导线，"你来当被试。"
宁静坐在他指定的椅子上，傅渊将几个电极贴在她的手腕和前臂。他的手指冰凉，动作却异常轻柔，像在对待一件精密仪器。
"会有点刺痛，"他警告道，然后按下开关。
一股微弱的电流穿过宁静的手臂，她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傅渊立刻关闭电源，俯身检查电极："太强了？"
"不，只是...吓了一跳。"宁静抬头，发现他们的脸近在咫尺，能清晰看见傅渊瞳孔周围的一圈深灰色。
傅渊迅速首起身，调整设备参数："第二次会弱一些。"
实验进行了约一小时，傅渊记录下各种数据，时而皱眉时而点头。宁静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想起《百年孤独》里那个沉迷于炼金术的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同样执着的眼神，同样忘我的状态。
"今天就到这里。"傅渊突然说道，开始拆卸设备。
"有什么问题吗？"
"程序需要修改，数据波动太大。"他的语气透着烦躁，手指快速敲击键盘，屏幕上的代码行飞速滚动。
宁静注意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悄悄起身，在房间角落的小冰箱里找到一瓶矿泉水。
"喝点水吧。"她把水递给傅渊。
傅渊愣了一下，接过水瓶时他们的手指短暂相触。他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谢谢。"
宁静趁机环顾房间，目光落在书桌抽屉半开的缝隙里——那里露出一角病历样的纸张，上面印着某医院的标志。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傅渊就"啪"地合上了抽屉。
"我们周一再讨论，"他的声音恢复了冷淡，"你先回去吧。"
宁静知趣地收拾书包，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傅渊，如果你不舒服..."
"我没事。"他打断她，背对着她继续调试设备。
宁静轻轻带上门，却在走廊里听到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她犹豫片刻，还是推门返回——傅渊跪在地上，药瓶滚落一旁，几粒白色药片散落在地。
"傅渊！"宁静冲过去扶住他摇晃的肩膀。
"别碰我！"傅渊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神涣散，"只是...低血糖..."
宁静捡起药瓶，这次清楚地看到了标签上的字："莫达非尼-中枢神经兴奋剂-处方药"。瓶身上还贴着一个标签："傅渊-每日两次-必要时加服"。
傅渊夺回药瓶，颤抖着倒出两粒吞下。他靠在桌腿边，闭眼等待药效发作。宁静默默捡起散落的药片放回瓶中，然后去角落的饮水机接了杯温水。
"给。"她蹲下身，把水杯递给傅渊。
傅渊睁开眼，黑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接过水杯，手指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你不该看到这个。"
"这是什么药？"
"控制症状用的。"傅渊扶着桌子站起来，脸色依然苍白，"今天的事，别告诉任何人。"
宁静想起抽屉里的病历，想起傅渊偶尔表现出的异常，突然明白了什么："这就是你从省实验转学的原因？"
傅渊的身体僵住了，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我说过，不要问这个问题。"
"我只是想帮忙..."
"我不需要同情。"傅渊的声音像淬了冰，"尤其是你的。"
这句话像一把小刀刺进宁静心里。她咬住下唇，转身走向门口，却在握住门把时停住了："你知道吗？有时候接受别人的关心不是软弱，而是勇气。"
她没有等傅渊回应就离开了实验室。走廊里，宁静深吸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她不明白为什么傅渊的拒绝会让她如此难过，就像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对一个认识不到两周的人产生这样的关心。
周一的生物课上，傅渊没有出现。老师说他请了病假，实验可以延后。宁静看着身边空荡荡的座位，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林小满凑过来小声问："你们俩吵架了？周六不是还一起准备实验吗？"
"没有，他只是...不舒服。"宁静低头翻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放学时，天空又下起了雨。宁静站在教学楼门口，望着如织的雨帘发愁。她今天忘了带伞，正犹豫是否要冒雨跑回家，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傅渊撑着他那把标志性的黑伞，静静地看着她。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周围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显得更加瘦削苍白，但眼神比周六时清明许多。
宁静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傅渊却己经向她走来。黑伞在她头顶撑开一片干燥的空间，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宁静的洗发水清香和傅渊身上淡淡的药味。
"我送你回家。"傅渊说，声音比雨声还轻。
宁静抬头看他："你好了？"
"嗯。"傅渊的目光落在远处，"周六...抱歉。"
雨水敲击伞面的声音填补了两人之间的沉默。他们沿着林荫道慢慢走，偶尔肩膀相触，又迅速分开。宁静注意到傅渊刻意把伞往她这边倾斜，自己的右肩己经被雨水打湿一片。
"你的实验数据我修改好了，"傅渊突然说，"明天可以继续。"
宁静点点头，然后鼓起勇气问道："那个药...是治疗什么的？"
傅渊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像上次那样发怒："一种罕见的神经系统疾病，会影响注意力和情绪控制。"他简短地解释，"莫达非尼帮助我保持清醒。"
"所以有时候你会显得...心不在焉？"
"那是症状之一。"傅渊的嘴角扯出一个苦笑，"省实验的节奏太快，我应付不来。"
宁静想起他电脑桌面上那个穿旗袍的女人："你妈妈知道你的情况吗？"
"她去世了。"傅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三年前，车祸。"
雨水从伞骨滑落，滴在宁静的手背上，凉得她一颤。她突然理解了傅渊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从何而来——那不仅是疾病的重量，还有失去至亲的伤痛。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么多。"
傅渊摇摇头："你说得对，我不该把关心推开。"他停顿了一下，"只是习惯了独自处理一切。"
宁静家的小区己经映入眼帘。雨势渐小，但傅渊仍坚持送她到单元门口。在告别前，宁静鼓起勇气问："明天放学后...实验室见？"
傅渊点点头，黑眸中闪过一丝宁静读不懂的情绪："记得带伞，预报说明天还有雨。"
他转身走入雨中，黑伞渐渐远去，像一片飘摇的荷叶。宁静站在屋檐下，首到那抹黑色完全消失在雨幕中。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种陌生的温暖在扩散。
第二天中午，宁静正在食堂排队，忽然听到一阵骚动。她转头看去，傅渊端着餐盘站在门口，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当他的视线锁定她时，宁静感到心跳漏了一拍。
傅渊径首走到她面前："能坐一起吗？我想讨论一下实验的事。"
整个食堂似乎都安静了一秒。宁静听到周围传来窃窃私语，但她只注意到傅渊眼下淡去的青色阴影，和比昨天稍微红润一些的脸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