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笙咬着全麦面包冲出门时，玻璃罐里的星星纸还在玄关滚成一团。清晨的风掀起她白衬衫的后摆，手机在帆布包里震动，安雨泽的消息跳出来：「迟到的『早安吻』，放学记得补。」她指尖在屏幕上乱按，抬头却撞见巷口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车窗降下一半，男人戴着墨镜的侧脸隐在晨光里，指节敲了敲方向盘，像在打某个无声的节拍。
校门口的香樟树落了满地碎金，凉笙攥着教职工工作牌穿过走廊时，听见隔壁办公室的老教师叹气：「初三七班？啧啧，那批小祖宗可够新来的小姑娘喝一壶。」她脚步顿了顿，帆布包侧袋里的备课本被捏出褶皱，第32页用红笔圈着「林墨」两个字，旁边标注着：单亲家庭，多次因肢体冲突记过，近期出现自伤行为。
推开七班教室门的瞬间，粉笔头正砸在后门玻璃上。烟雾缭绕的后排传来哄笑，几个男生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脚踩在课桌抽屉里。凉笙刚开口说「大家好」，讲台抽屉里突然窜出只毛色斑驳的猫，惊得前排女生尖叫着跳起来。她蹲下身按住乱窜的猫，指尖触到它颈间磨破的项圈，抬眼时，正看见教室最后一排的男孩慢慢抬起头。
那男孩坐在靠窗角落，校服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的小臂上缠着脏兮兮的纱布。阳光透过积灰的玻璃照在他脸上，碎发遮住半只眼睛，剩下的那只眼瞳呈浅褐色，像结了冰的湖面。凉笙抱着猫走近时，听见周围突然安静下来，有学生低声嘀咕「是林墨」。她把猫放进空纸箱，刚想开口问他纱布需不需要更换，就看见他垂在桌下的手慢慢抬起。
那把折叠水果刀的刀刃只有巴掌长，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林墨用指腹轻轻着刀锋，嘴角勾起个极淡的笑，那笑意没到眼底，反而像毒蛇吐信般带着阴冷的挑衅。凉笙的心跳漏了一拍，想起备课本上「自伤行为」西个字，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但她没后退，反而往前半步，视线落在他袖口渗出的淡淡血迹上。
「林墨同学，」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学校规定不能带管制刀具。」
男孩没说话，只是歪了歪头，浅褐色的瞳孔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像在评估什么猎物。刀刃突然在他指间翻转，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凉笙看见他手腕旧伤疤的纹路，新伤的血正顺着纱布缝隙往下渗，滴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然后，他忽然笑了，露出尖尖的犬齿，那笑容阴凉得让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老师怕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刀刃轻轻抵在自己手腕的旧痕上，一下下剐蹭，「怕我在这里——」话没说完，走廊突然传来教导主任的吼声。林墨指尖微动，刀瞬间消失在抽屉的课本里，速度快得像错觉。他重新垂下头，把袖子狠狠拽到手腕，仿佛刚才那个把玩刀刃的人不是他。
凉笙站在原地，掌心的汗渗进备课本的纸页。窗外的香樟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落在林墨蜷缩的背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像某种无法愈合的伤口。她想起昨晚安雨泽说的「滞纳金」，此刻却觉得，比起情场老手的步步为营，眼前这个用刀刃划开自己皮肤的少年，才是真正需要她小心翼翼拆解的、带刺的谜题。
下课铃响起时，林墨第一个冲出教室，袖口的血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凉笙翻开备课本，在「林墨」名字旁边又加了一行字：下午第三节自习课，单独谈话。她不知道那把折叠刀会不会再次出现，也不知道那个阴凉的笑容背后藏着多少碎裂的过往，但她指尖划过纸上的字迹，忽然想起昨晚安雨泽按住她手腕时，掌心传来的、不容置疑的温度。
或许有些「费用」，从来不该用玩笑计算。比如此刻，她必须算清的，是一个少年用疼痛写下的求救信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