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朝阳刚把最后一摞粮票塞进腌菜坛子，窗外“咔嚓”一声炸雷，吓得他手一抖，粮票哗啦啦撒了一地。三只狸花猫“嗷呜”窜上货架，尾巴上的毛炸得像过年放的炮仗，打翻的咸鱼干在水泥地上蹦跶，活像一群上了岸的活鱼。
“这雨能把龙王庙都冲塌喽！”阁楼上传来陈大海的骂声，混着撕心裂肺的咳嗽。生锈的铁皮烟囱“哐当哐当”响，漏下的雨水在搪瓷脸盆里敲出急促的鼓点。林晓棠踮着脚去关窗户，狂风“呼啦”把她的马尾辫吹成乱草，蝴蝶发卡“叮当”一声砸在装跳跳糖的玻璃罐上。
“朝阳哥！救命啊！”卷帘门突然被撞得哗哗响。红背心青年顶着《圣斗士星矢》海报冲进来，浑身湿得像条落水狗。海报上的星矢举着盾牌，正好糊在他脑门上，雨水顺着黄金圣衣往下淌。“外头的浪头比教学楼还高！”他怀里揣着几包虾条，塑料包装在雨里泛着油光。
小卖部瞬间变成了难民收容所。戴霹雳手套的混混贡献出私藏的《赌神》磁带，周润发喊“梭哈”的声音混着雨声，活像在给这场暴雨配音。大刘蹲在过期罐头堆里啃跳跳糖，每咬一口就炸出“噼里啪啦”的响动，吓得三花猫把货架当树爬，碰倒的酱油瓶在地上滚出黑乎乎的蝌蚪文。
“按这个雨量，西小时后积水能淹到第二层货架。”林晓棠的圆珠笔在物理笔记本上划拉，突然抬头瞥了眼正在修屋顶的陈朝阳，“陈同学，你确定要先补屋顶而不是抢救奶油雪糕？”她说话时，一滴雨水正巧落进她脖领子，冻得她缩了缩肩膀。
陈朝阳踩着《中学生守则》摞起的台阶，拿武侠小说堵屋顶的破洞。书页被雨水泡得发胀，“降龙十八掌”的插图糊在铁皮上，郭靖的脸被水渍晕成了大花猫。底下递胶带的林晓棠忽然脚下一滑，“哗啦”栽进腌蟹坛堆里，溅起的腥咸汁液给墙上的“五讲西美”宣传画添了满脸麻子。
“这算不算同甘共苦？”林晓棠抹了把脸上的盐水，指尖粘着片螃蟹壳。陈朝阳的耳朵尖在昏暗中涨得通红，手电筒光束扫过她透湿的衬衫下摆时，突然被大刘的怪叫打断：“快看！吴莉莉家的虾酱桶漂进来了！”
红背心们立马抄起拖把当船桨，戴霹雳手套的混混举着漏勺当渔网。陈朝阳刚抓住漂浮的粮票匣子，货架突然“吱呀”倾斜——三十七罐带鱼罐头像保龄球似的滚下来，在积水里砸出连环水花。林晓棠眼疾手快拽着他躲到柜台后，两个腌菜坛在他们头顶“咣当”相撞，迸发的酸味熏得人首流眼泪。
第五个小时，大刘的肚子叫得比雷声还响。他翻出临期方便面，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被水泡成了抽象画。“我这有海鲜味跳跳糖！”红背心青年从裤兜掏出包黏糊糊的糖球，戴霹雳手套的突发奇想：“要不咱们用雪糕棍搭个浮桥？”
陈朝阳蹲在摞起的《大众电影》杂志上，手电筒光扫过林晓棠——她正用圆珠笔在货单背面写菜谱：“盐水泡跳跳糖烩过期虾条，陈同学给这道硬菜打几分？”少女的睫毛上还沾着水珠，在光束里闪得像撒了金粉。
阁楼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陈朝阳摸黑爬上去，手电筒光照见陈大海蜷在旧渔网堆里，怀里紧紧搂着件褪色的红毛衣——那是母亲生前织的。男人的鼾声混着雨声，咳嗽时手还下意识护着胸口。
“给。”林晓棠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递过半块用体温捂化的巧克力。锡纸剥开的瞬间，甜腻的香气混着阁楼的霉味钻进鼻腔。“比吴莉莉家的虾酱甜吧？”她说话时，发梢的水珠滴在陈朝阳手背上，凉得他一个激灵。
午夜时分，最后一点手电筒光也熄了。跳跳糖在齿间炸开的蓝光成了唯一光源，映得每个人的脸像鬼片现场。红背心们用《亚洲雄风》的调子唱起改编的“抗洪战歌”，戴霹雳手套的混混把漏勺扣头上当钢盔，活像从《地道战》片场穿越来的民兵。
陈朝阳突然发现货架缝里塞着本笔记。泛黄的纸页上画满函数曲线和粮票图案，某页角落蜷着只简笔画小猫——正舔着爪子上的奶油渍。他刚要细看，窗外“轰隆”一声炸雷，货架上的咸鱼干突然集体诈尸般摇晃。
“有鬼啊！”大刘尖叫着蹦上柜台，打翻的跳跳糖在空中炸出彩虹。陈朝阳抄起拖把摆出打狗棒法的架势，却见卷帘门被洪水顶开道缝——二十几个彩色塑料袋裹着武侠小说漂进来，书页间夹着的粮票像战旗般招展。
林晓棠突然“噗嗤”笑出声，湿漉漉的校服贴在身上：“陈同学，你的江湖从房顶漏下来了。”她伸手捞起本泡发的书，封面女侠的蒙面巾糊成了面膜。
晨光刺破云层时，积水里漂满跳跳糖包装纸，像撒了一地彩虹碎片。陈朝阳蹲在柜台后数粮票，突然发现某张1978年版的背面用铅笔写着：“暴雨会停，江湖不老。”字迹歪扭得像喝醉的螃蟹。
“下次再被困...”林晓棠拧着校服下摆的水，发梢在朝阳里蒸腾起细雾，“记得囤《赤脚医生手册》。”她晃了晃手里泡烂的书，“防水性能比武侠小说强十倍。”
阁楼上突然炸响陈大海的骂声：“龟儿子！老子的止咳糖浆怎么变巧克力味了？！”三只狸花猫蹲在漂流的《圣斗士星矢》海报上，舔着爪子上的跳跳糖残渣。陈朝阳望着满地狼藉突然笑出声——三十年后，这段往事被印成集团文化册的插画，标题叫《暴雨中的第一桶金》。画里戴霹雳手套的混混举着漏勺，成了公司吉祥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