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台陷入了死寂。
许久，马克才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冉冰想象中的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生锈的铁。
“灯塔安全了吗？”
“噬极兽打光了吗？”
“猎荒者的尸体你数得过来吗？”
“我们找到新的家园了吗？”
“地面上那个女人，是敌是友我们清楚了吗？”
他每问一句，就向前走一步，那股无形的压力让冉冰几乎无法呼吸。
“冉冰，我们是猎荒者。我们的命不是属于自己的！”马克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爱意，只有名为“责任”的沉重枷锁，“在我们解决完这一切之前，我没资格谈论这些。”
他说完，转身离去，留下冉冰一个人，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马克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后，像一个被系统无情删除的NPC。
冉冰还维持着那个靠在栏杆上的姿势，感觉自己像个被遗弃在瞭望台上的手办，还是那种做工粗糙、摆不出帅气pose的盗版货。
她的大脑，那台以往能在一秒内计算出弹道、风速和噬极兽弱点的精密仪器，此刻彻底蓝屏死机。
她靠在冰冷的舷窗上，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在心里默默地模仿着马克的语气，那股子正义凛然、舍我其谁的劲儿。
队长，你是在竞选灯塔球长吗？
你的责任感那么重，走路的时候不会被压得同手同脚吗？
可笑着笑着，眼眶就酸了。
原来狙击镜里看到的世界，和现实世界真的不一样。
在瞄准镜里，他是她可以把后背托付的指挥官，是无坚不摧的领袖。
可走出了那个小小的圆形视野，她才发现，他是一座被“责任”封印起来的冰山，她用尽了全身的热量，也只能在他表面融化出一滴水，然后那滴水又在下一个瞬间，被更深的寒冷冻结成冰。
她那双能看穿千米外伪装的灰色眸子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名为“希望”的火苗，“噗”地一声，被一阵来自西伯利亚的寒风给吹灭了。
世界重新变回了那个她熟悉的、由无数数据和线条构成的冰冷模型，只是这一次，所有的目标点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绝望的灰。
她手腕上的猎荒者通讯器发出“滴”的一声轻响，那声音冷得像手术刀划过金属托盘，把她从那片名为“马克的背影”的灰色沼泽里拽了出来。
一个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在死寂的瞭望台上响起，像是给这场刚刚演砸了的独角戏报幕。
“猎荒者冉冰，编号7901，请于一天内至金色大厅报到，执行繁育任务。”
“任务重复：执行……繁育任务。”
冉冰眨了眨眼，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听觉模块出了什么问题。
繁育任务？
在她说出那句“我们组建一个家庭吧”之后的十分钟？
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发自内心的，笑得像个疯子。
马克那个傻子，还在为“责任”这种宏大又虚无的词把自己裹成一个铁罐头，却不知道，灯塔的“责任”早就给他们每个人都明码标价了。
去金色大厅，完成任务。
这才是灯塔教给她的、最简单、最冰冷、也最正确的逻辑。
她站首了身体，拍了拍风衣上不存在的灰尘，那张总是冷静从容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她还是那个猎荒者小队首屈一指的狙击手，冉冰。
只是在没人看见的、名为“内心”的聊天框里，她给自己发了一长串的省略号，最后跟上了三个字。
“不想去。”
……
训练场里，楚子航正坐在“黑鲨20号”的驾驶舱内。
猎荒者军备库里不止一架黑鲨型重力体。
只是操控黑鲨的难度要比白鲨高很多，在往常，通常只有猎荒者指挥官才能驾驭黑鲨那变态的性能。
他面前的虚拟屏幕上，无数的数据和操作指令瀑布般流下，而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然后伸出手，在操作杆和按键上，以一种精准而流畅的节奏，进行着模拟操作。
在他的操作下，那台笨重的重立体，正在模拟空间里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战术机动，流畅得像一个顶尖舞者。
角落里，猎荒者飞雪看得目瞪口呆。她负责教导楚子航，可从头到尾，她只讲解了不到十分钟的基础理论，剩下的时间，就变成了观摩这位“天才”的个人表演。
“这……这家伙是怪物吗？他真的是第一次接触重立体？”飞雪喃喃自语。
训练场边上，几个编号以“9”开头的尘民小孩，正把重立体的脚当成滑滑梯，玩得不亦乐乎。
尘民是不允许进入上民区域的，但总有小孩子喜欢乱闯，只要没被光影会的人发现，猎荒者对他们通常是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不会可以驱赶。
而对尘民的孩子们而言，这个新来的、不爱说话的“特派员”大哥哥，远比那些总是板着脸的上民要亲切。
就在这时，训练场的门被“砰”的一声猛地推开。
马克走了进来，他面色铁青，看起来心情很差。
飞雪和楚子航同时看向他。
马克没有理会任何人，他径首走到训练场角落的一个重型沙袋前，然后，脱掉外套，抡起拳头，一拳接着一拳，狠狠地砸了上去。
“砰！”
“砰！”
“砰！”
他没有使用任何技巧，只是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发泄着心中那无处安放的痛苦和愤怒。
每一拳，都仿佛要将那坚韧的沙袋打穿，也仿佛要将他自己彻底击碎。
驾驶舱里，楚子航透过舷窗，静静地看着那个疯狂击打着沙袋的男人，黄金瞳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怎么了？”楚子航问。
一旁戴着面具的飞雪两手一摊，一耸肩，没说话，但肢体动作传递出来的意思却很好理解：
【不知道】
能让一个情绪稳定的男人突然变的暴躁，除了女人之外，楚子航暂时想不到第二种原因。
当然，这只是他的推测。
也许城主又单独召见了马克，和他说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