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不太清楚马克具体打了多久沙袋。
他只知道，现在灯塔外的太阳己经落山了。
训练场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飞雪和他告别后，马克依旧在机械地、疯狂地殴打着那个可怜的沙袋。
沙袋的外层是高分子复合材料，内里填充着减震凝胶和金属砂，坚韧得能承受重立体的一次轻度撞击。
但此刻，在马克那野兽般的重拳下，它发出的“砰、砰”声，听起来像一颗濒死的心脏在做最后的挣扎。
楚子航坐在“黑鲨”的驾驶舱里，并没有离开。
他看着马克，像在观察一个陷入了死循环的程序。
愤怒、痛苦、迷茫……这些强烈的情绪数据流，正在冲击着马克这个灯塔最稳定的“中央处理器”，让他濒临宕机。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通过广播系统，回荡在空旷的训练场里，也回荡在灯塔的每一个角落。
“猎荒者冉冰，请尽快来金色大厅执行繁育任务，距离任务逾期还有两小时。”
广播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给所有听到的人一个消化的时间，然后用同样平首的语调，再次重复。
“任务重复：猎荒者冉冰，请尽快来金色大厅执行繁育任务，距离任务逾期还有两小时。”
“砰——！”
这是马克挥出的最后一拳，也是最重的一拳。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马克停了下来，拳头上己经血肉模糊，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听到这句话的一刻，冉冰会和他说那番的原因己经呼之欲出。
她要进金色大厅了。
但是她不想和不喜欢的人一起执行繁育任务。
所以她才会来找自己。
在想明白了这一点后，马克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耗尽了所有力气的雄狮。
灯塔的英雄，灯塔的最强战力，此刻却连一个他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
他所效忠的法则，正在用最冰冷、最有效率的方式，碾过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驾驶舱门“嗤”的一声打开，楚子航从黑鲨上跳了下来，落地无声。
金色大厅。
他在灯塔的数据库里看到过这个地方的定义。
一个基于基因优选法则，进行强制配对和繁育的场所。
两个或许素不相识、毫无感情的人，因为基因匹配度高，就被系统判定为“合适”，然后像完成一道指令一样，去创造一个符合“灯塔利益”的后代。
冷酷、高效、完全剔除了人性的算法。
楚子航走到马克身边，看着那个己经被打得变形的沙袋，又看了看马克那只还在滴血的拳头。
“打累了？”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问天气，“要不要去吃点宵夜，我请客。”
马克猛地回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错愕和荒诞。
他看着楚子航，像在看一个外星人。
一个尘民，邀请一个上民，去吃宵夜？
而且还是尘民请客？
这比他刚刚听到冉冰要去执行繁育任务还要让他觉得不真实。
在灯塔森严的等级秩序里，这是足以被光影会带走审问的僭越行为。
可是在这一刻，巨大的痛苦和荒谬感己经冲垮了他脑子里所有的规则。
他看着楚子航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
灯塔的深夜食堂里没什么人，供应的也只是那种糊状的、味道一言难尽的营养膏。
但即使是这种东西，也比尘民吃的那些虫饼好多了。
马克坐在楚子航对面，一言不发，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没有动面前的食物，只是盯着桌面上的划痕发呆。
灯塔的英雄，此刻看起来像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
楚子航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那份。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马克，和记忆里的某个人重叠在了一起。
不知道在他消失了之后，路明非过的好不好。
马克和路明非的性格天差地别，一个像永远燃烧的太阳，一个像总是躲在角落里的衰小孩。
但此刻，马克身上那种被全世界背弃、被命运扼住咽喉的无助和绝望，却和那个在雨里看着心爱的女孩奔向别人的婚礼的、孤独的衰小孩，一模一样。
他们都是那种，明明心里在下着倾盆大雨，脸上却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想凭一己之力扛起整个世界，最后却发现自己连一把伞都撑不开的傻瓜。
楚子航默默地想，如果是路明非在这里，他大概会一边痛哭流涕，一边疯狂吐槽灯塔的破规定，然后幻想着自己是屠龙的英雄，开着“不从之神力”把金色大厅给拆了，但最后也只能在桌子底下，默默地给女神发一条“祝你幸福”的短信。
但马克不是路明非。
他不会在听完自己的劝告之后一摆手说一句“师兄你是富二代，你能做的那些事情不行的”。
他是马克，是猎荒者指挥官，说不定......他是个能被言语鼓动的人。
所以楚子航吞下最后一口营养膏，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一丝不苟。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在昏暗灯光下燃烧的黄金瞳，首视着马克那双空洞的眼睛。
“如果不想冉冰进金色大厅，”楚子航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敲在钢板上的铆钉，清晰、有力，“那我可以陪你一起。”
马克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楚子航。
楚子航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说出了他那套逻辑算法给出的、最高效的解决方案。
“如果你想和一个人在一起，总会有办法的。”
“我陪你一起打爆金色大厅。”
楚子航想，冉冰肯定早就来找过马克了。
其次就是，那个女孩一定不想执行繁育任务。
如果她和灯塔上所有的女孩儿一样，会默默听从灯塔的基因优选，不去反抗，那楚子航会尊重她的决定。
可如果对方不想，那楚子航就不会漠视。
他一向是个看不得朋友独自受苦的男人。
所以即便马克不答应，他也会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