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好团部的训练任务，交代陈镇岳开展征兵工作后，林枫拖着疲惫的身躯再次开车驶离保安团驻地。
相较于琐碎的团务，林枫需要跟汉斯·穆勒谈好国府的军购合作，这是林枫能获得更多实际权力的安全保障，同样在这样的军购合作当中，林枫也能从中获取更多的军火储备。
现在己经是1937年初了，没有多少时间留给林枫了，可是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莱茵驻沪大使馆
通报之后，林枫在一个充满木质和皮革混合气息的会客室里等了小半时辰。
当汉斯·穆勒高大的身影终于出现时，浓烈的威士忌和雪茄烟味几乎先他一步涌了进来。
他身上的高级西装有些褶皱，领口歪斜，金发也有些散乱，往日里一丝不苟的锐利蓝眸此刻带着明显的醉意和尚未消散的倦怠。
“林…团座？真早啊…”汉斯口齿有些含糊，打了个带着酒气的哈欠，向侍者挥挥手示意咖啡，“原谅我…昨天送走你之后，应酬…嗯，一些必要的社交…”他含糊带过，似乎并不想多谈昨夜的去处。
林枫露出理解的微笑：“魔都确实是一个好地方，不过你也需要节制一下才好，对了，我有一笔新的交易...”他开门见山，试图切入正题。
话刚起了个头，汉斯却微微抬手，做了一个优雅却不容置疑的“暂停”手势。
“交易？林，我的好伙计。”汉斯晃了晃还有些发沉的脑袋，身为武官却露出一个商人特有的狡黠笑容，“在这里谈生意，就像在教堂里谈军火一样不合适。空气沉闷，规矩太多。”他向前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嗓音，带着一丝醉意的暧昧，“我知道一个地方，安静、舒适，而且……足够私密。你知道的，有些话题需要更轻松的氛围。正好，今天下午跑马场有场精彩的赛事，不如我们去那里？VIP包厢，酒水管够，清净得很。”
林枫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谈军火去跑马场？但他深知汉斯的脾性，这个老狐狸讲究“情调”，更相信在私密且自己掌控的环境下达成交易。现在硬要继续，效果只会适得其反。他迅速做出判断，压下心中对时间的焦虑，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兴趣”：“哦？跑马会？你总是能找到享受生活的好地方。那就叨扰了。”
“这就对了！”汉斯显得很高兴，似乎酒也醒了几分，他拍了下林枫的肩膀，“等我换身衣服，这个鬼样子可进不了那种地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略显狼狈的装束。
林枫发动汽车，汉斯则一头钻进了副驾驶。车子再次驶入人流如织的街道。时值下午，刚刚踏入1937年初的初冬，魔都却丝毫不见凛冬的萧条。车子缓慢驶过繁华的闹市区，林枫一边谨慎地避开黄包车和行人，一边透过车窗观察着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车窗外，是民国二十六年初冬的魔都。外滩的摩天大楼依旧冷漠地矗立，黄浦江上汽笛声声。然而，转过几条街区，景象便复杂起来。
穿着时髦裘皮大衣的富家小姐挽着西装笔挺的绅士，与路边佝偻着背、衣衫褴褛的乞丐擦肩而过。街角报童嘶哑的吆喝声、小贩的叫卖声、汽车喇叭声……汇成一片嘈杂的都市交响。
突然，车流被一群近乎疯狂的人群阻滞了。
前方人头攒动，喧嚣震天，人们高举着手臂，无数带着希冀、贪婪和绝望的目光紧紧盯着一个地方——那是一个售卖马票的窗口！牌子醒目地写着“今日申城跑马大赛”。
男女老少挤成一团，排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有人穿着勉强遮体的破袄，冻得瑟瑟发抖，却紧紧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眼神灼热得吓人；有人穿着稍体面的长衫，也难掩脸上的焦躁，来回踱步；更有甚者，为了往前挤上一步而发生激烈的推搡争执。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狂热气息。
林枫眼神扫过这疯狂的场景，心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与沉重。
他知道，在这十里洋场，看似人人皆可参与的马赛，不过是更深泥沼的表象。
这些倾家荡产试图抓住救命稻草的马票，其输赢的线头，早己紧紧攥在那些盘踞在跑马总会顶层的“大亨”手里，他们如同无形的蜘蛛，在云端编织着收割平民血汗的巨网。
这是一个时代的缩影，狂热与幻灭同在。
“疯狂的蚂蚁，总是把力气用在不可能啃动的骨头上，可怜又可悲。”汉斯带着浓郁的西方腔调，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评价道，语气中夹杂着居高临下的怜悯和一丝玩味，“不过，这热闹劲儿，可比干坐在办公室里谈数字有趣多了，不是吗？”
车子缓缓驶过这狂热的人潮，最终停在了一座气派的百货公司门前。
一块巨大的霓虹灯招牌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己经显得相当醒目。惠罗公司，即使在1937年，这家老牌的Y资百货依旧矗立在繁华的南京路附近，是沪上顶级的高档商品集散地。
“等我一下，林。”汉斯推门下车，整理了一下歪斜的领口，快步走进了惠罗公司明亮堂皇的大门。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汉斯再次出现在吉普车旁时，己然焕然一新。崭新笔挺的深色呢料西装，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锃亮的尖头皮鞋替换了之前那双带着酒渍的旧鞋。
领结一丝不苟地系着，袖口处精致的金色袖扣在冬日晦暗的光线下仍反射出一点低调的奢华。连他微乱的金发也重新梳理过，脸上洗去了酒气和疲惫，带着一个体面莱茵贵族应有的考究和自信。
此刻的他，与刚才在大使馆那个醉醺醺、衣衫不整的形象判若两人，重新成为了那个精于装扮、熟谙上流规则的“莱茵贵族”。
林枫看着他，心下只觉得金钱真的能腐蚀一个人，原本的汉斯在莱茵国的时候那可是标准的帝国军人典范。
“走吧，林！真正的‘战场’在那边。”汉斯优雅地坐进副驾，指着远处一片开阔地带和高耸的建筑群说道，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希望今天会是我的幸运日。当然，也可能是我们的。”
林枫点头，默默踩下油门。朝着那座象征着巨大财富、奢华娱乐以及背后更复杂角力的堡垒跑马场驶去。
夕阳的余晖，将那座圆顶的宏大建筑勾勒出长长的阴影，仿佛一头蛰伏在城市边缘、吞噬着欲望与金钱的巨兽。车窗外，属于跑马场特有的、混合着草料、香水、烟草和鼎沸人声的奇特气息，似乎己经隔着距离，隐隐飘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