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11月底的天沉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脏抹布，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圣约翰私立高中哥特式的尖顶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暴雨将至前特有的、令人烦躁的土腥味和蒸腾的热气。
高三二班的教室里，气氛比窗外的天空还要压抑几分。高考倒计时的数字如同催命符，无声地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纸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成了此刻唯一的主旋律，沉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啪！”
一声沉闷的巨响突兀地撕裂了这片死寂，震得埋头苦算的学生们心头齐齐一颤。
班主任老张，那张国字脸此刻阴沉得能滴下水，厚实的手掌重重拍在讲台上，粉笔灰被震得簌簌飘起，在浑浊的光线里弥漫。
他腋下夹着厚厚一沓雪白的模拟卷，镜片后的目光如同两柄烧红的探针，精准无比地、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灼热，死死焊在教室后排靠窗那个略显懒散的身影上。
陈默。
又是他！
老张胸中的怒火“腾”地一下烧得更旺。体育馆打架斗殴的传闻还没平息，校园论坛上沸沸扬扬，那小子颧骨上的创可贴竟然还没撕掉？！是更离谱的是，最近风言风语传得厉害，说他放学就一头扎进城西那个废弃的破厂区，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儿！
外设？代练？还是别的歪门邪道？
高三了！火烧眉毛了！这小子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陈默！”老张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浓得化不开的失望，狠狠砸在寂静的教室里，“你给我站起来！”
无数道目光，“唰”地一下，如同聚光灯般瞬间聚焦过来。
同情、幸灾乐祸、纯粹看热闹的眼神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兜头罩向那个靠窗的位置。
陈默慢吞吞地放下手里转得正欢的廉价圆珠笔，金属笔杆在指间停下。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老张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只是拂面微风。他依言起身，动作带着点被扰了清梦似的慵懒，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灰色旧T恤。
他站得不算笔首，甚至有点松垮，可那份由内而外的平静，却像一块礁石，稳稳地立在老张掀起的怒涛之中。
“高三了！陈默！”老张几乎是痛心疾首地低吼出来，手指隔空点着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看看你自己！一天到晚心思都放在什么地方？打架！搞那些不务正业的玩意儿！你眼里还有没有高考？还有没有未来？你再这样下去，大学都考不上！连个像样的专科都够呛！”
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前排学生的后脑勺。教室里的空气凝固到了冰点，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
陈默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老张那双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眼睛。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颧骨上的小熊创可贴边缘微微，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滑稽，却又奇异地带着点混不吝的坦然。
“老师，”他的声音不高，清晰地穿透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带着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淡，“我复习好了。”
“复习好了？”老张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嗤笑声从鼻腔里喷出，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讽，回荡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就你？陈默？你拿什么复习好了？靠你那些游戏外设？靠你在废弃工厂里瞎捣鼓？还是靠你打架打出来的经验？”
他猛地一拍讲台上的试卷，雪白的卷子哗啦作响：“看看！看看这些题！高考就是这个难度！你告诉我你复习好了？你拿什么考？拿你的脸皮考吗？”
刻薄的言语如同淬毒的鞭子，抽打在无形的空气里，也抽在每一个旁听学生的心上。有人低下头，有人交换着复杂的眼神。
陈默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那些刻薄话只是耳边风。他甚至连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都没变。
在几十道目光的注视下，他慢条斯理地弯下腰，拉开了自己那个洗得发白、边角磨损严重的旧书包拉链。
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拿个水果。
拉链滑开的声音在死寂的教室里异常清晰。下一秒，当陈默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A4大小的硬壳笔记本时，老张的嗤笑声戛然而止。
那笔记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卡纸，边缘己经磨得起了毛边，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但当陈默将它翻开，展示在众人面前时——
“嘶……”
不知道是谁，控制不住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密密麻麻！
映入眼帘的，是如同精密电路图般铺满整页的、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算不上多优美，却异常清晰、工整，带着一种冷硬的、机械般的效率感。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笔记的布局和内容！
没有大段大段的誊抄，没有无意义的空白。每一页都被切割成清晰的区块，如同棋盘。
左侧是极尽精简的核心公式推导，跳跃性极大，只保留最关键的几步转换，旁边用极其细小的箭头标注着跳跃的逻辑链。
右侧则是对应的典型例题，解法同样精简到极致，旁边用红蓝两色的笔迹标注着陷阱提示和多种变式思路。
物理的电磁感应图旁边，画着极其标准的三维空间坐标轴，力与场的矢量箭头清晰标注；化学的有机反应式，反应机理被拆解成最原子的步骤，如同精密的齿轮咬合；
英语的复杂长难句被拆解得支离破碎，主干、从句、修饰成分如同零件般分门别类，旁边用只有他自己能懂的符号标注着翻译要点……
尤其数学部分，简首如同天书！复杂的复合函数求导被浓缩成三行符号，立体几何的辅助线构造方案被简化成几个角度数字和空间坐标点，压轴的圆锥曲线综合题，题干被拆解成几个核心变量，解题路径如同树状图般在纸页上辐射开来，旁边甚至用极其微小的字迹标注着可能的超纲解法思路！
这根本不是笔记，这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超级计算机，将庞杂的知识体系暴力拆解、高效压缩后输出的核心代码！
【瞬时心算（初级）】带来的恐怖信息处理能力，【智力：7（诸葛之姿）】赋予的深刻洞察力，在这一刻，在这本凝聚了心血的笔记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老师，”陈默合上笔记本，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口一问，“这次月考，我争取进年级前五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