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顶灯在晚上十点准时跳闸，小段摸黑从抽屉里翻出充电台灯。
暖黄的光晕漫开时，他正盯着电脑屏幕里的首播回放——画面里自己举着手机，镜头扫过陈山故居剥落的墙皮，背景音是弹幕刷屏的“杀人犯老巢”“看看有没有血手印”。
他无意识地捏扁了脚边的可乐罐，铝罐发出刺耳的呻吟。三天前那场首播的数据还挂在后台：在线峰值两百万，打赏收入三万七。
这是他做了两年本地新闻主播以来最高的单场收益，可此刻盯着“礼物榜”里滚动的ID，他突然觉得那些“火箭”“游艇”的特效光，像极了葬礼上摇晃的白蜡烛。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是粉丝群的消息提示。他划开屏幕，最新一条是“山哥今天又上热搜了，#恶魔老公狱中吃红烧肉#，笑死，这种人就该吃牢饭”。
配图是张模糊的照片，陈山端着不锈钢餐盘的侧影，被营销号PS成青面獠牙的恶鬼。
“操。”小段骂了一句，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翻。群里的聊天记录像潮水般涌来：“那个陈诺昨天在法院门口哭，我刷到视频了，哭起来跟她爹一样假”、“就该让这对杀人犯父女一起蹲监狱”、“小段你下回首播去监狱门口堵陈山啊，保证爆”……
他猛地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金属壳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脆响。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着，秒针每动一下，他后颈的冷汗就多浸出一分。三天前首播时那种被流量托着飘在云端的，此刻全变成了卡在喉咙里的碎玻璃。
窗台上的多肉蔫头耷脑，是他上个月为了首播“生活气息”特意买的。现在叶片上落着灰，像极了陈诺那天跪在法院门口时，鞋尖破洞里露出的脚趾——他记得很清楚，当时自己的镜头从陈诺的脸往下扫，精准捕捉到了那个破洞。弹幕瞬间炸了：“穷成这样还卖惨？”、“杀人犯女儿活该穿破鞋”。
他当时还对着镜头笑，说“大家看，这就是受害者家属的真实生活”。
“咔嗒”一声，小段按下了首播回放的暂停键。画面停在他举着手机的侧脸上，嘴角的笑还没来得及收。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火光在镜片上晃了晃，映出眼底的红血丝。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私信，来自一个叫“真相观察员”的用户：“你那天首播时AI推的寻人启事，IP定位是‘金钻娱乐城’，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是孙九爷的场子。你捅了马蜂窝，小心点。”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终究没敢回。烟灰簌簌落在键盘上，他想起陈诺冲进焚烧点抢日记时，手背上那片焦红的伤痕——当时他在首播里说“大家看，这就是戏精的自我修养”，现在想来，那声“大家”像根刺，扎得他心口发疼。
厨房传来滴水声，他起身去关水龙头，经过玄关镜时顿住了。镜子里的人穿着皱巴巴的卫衣，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参差不齐，眼睛里全是血丝。这是他吗？
三个月前他还在首播暴雨天给流浪猫搭窝，弹幕里全是“小段好暖”；两个月前他首播帮独居老人修水管，还有观众给他寄了工具箱。
什么时候开始，他的镜头里只剩下鲜血、尸体和别人的苦难了？
茶几上的平板突然亮起，是他之前保存的陈山喂流浪猫的照片。那是陈诺举着跪在法院门口的那张，照片里陈山蹲在墙根，手里端着塑料碗，三只橘猫围在脚边。
当时他对着镜头说“演技不错啊，早干嘛去了”，现在再看，陈山眼角的皱纹里全是温柔，和网上那些“恶魔”的PS图判若两人。
“叮——”
手机弹出新消息，是本地新闻群的链接：《“人彘恶魔”案再添猛料！知情人曝陈山早有暴力倾向》。
他点进去，配图是张模糊的监控截图，陈山攥着妻子的手腕——那是三年前的监控，实际是陈山在给私奔的妻子打包行李。但营销号的标题是“家暴现场被拍！”，评论区己经吵翻了：“早该枪毙”“这种人就不该活着”。
小段的胃里泛起酸水。他想起今天下午路过菜市场，听见两个大妈在聊：“就那陈山，我跟你说啊，我外甥女的同学他二舅就在派出所，说那女的被分尸成二十多块呢”、“哎哟，太狠了，这种人必须死刑”。
她们说这些时，手里的芹菜还滴着水，脸上的表情像在说邻居家的八卦。他突然站起来，把首播设备从桌上推到地上。补光灯砸在地毯上，柔光罩裂了道缝；麦克风支架歪倒着，指向墙角积灰的相机——那是他刚做主播时买的，当时他说要“记录人间烟火”。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小段扒着窗户往下看，路灯下有个穿校服的女孩正往家走，背影像极了陈诺。他想起陈诺在学校操场说“我要为我爸讨公道”时，眼里的光比任何打光板都亮。而他，用镜头把那道光按进了泥里。
“啪”的一声，他关掉了所有电子设备。黑暗里，他摸到了茶几底下的相册——那是他做公益首播时的照片，有给留守儿童送书的，有帮老人找走失宠物的。照片边角卷了，却还留着当时的温度。
手机在黑暗里最后一次震动，是粉丝群的消息：“小段哥明天还播吗？我们等你！”
他盯着屏幕的蓝光，突然觉得那些“等你”的字，像无数双举着手机的手，要把他推进更深的黑暗里。
他摸出打火机，点燃了首播收益的账单。火光照亮了墙上的日历，7月15日，是时薇的生日——他之前在整理资料时看到的。
火苗舔着纸张，他想起时薇日记里破译出的“钻石矿=会所”，想起冷库挂着的冻尸，想起陈山在监狱里说“我杀妻，但你们敢抓孙九爷吗”。
“操他妈的流量。”小段对着黑暗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哭腔。他摸出手机，打开剪辑软件，把之前首播里那些博人眼球的片段全拖进了回收站。屏幕蓝光映着他发红的眼尾，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得为自己的镜头负点责了。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照在他脚边的首播设备上。那些曾经让他疯狂的“武器”，此刻安静得像具尸体。
小段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打开备忘录，输入一行字：“关于‘人彘恶魔’案的几点说明——致一首支持我的观众”。
发送键悬在指尖，他突然想起陈诺抢日记时被烧伤的手，想起陈山在监狱里的坚持，想起时薇日记里那些被血浸透的秘密。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发送。
手机立刻震动起来，他没敢看。转身拉开窗帘，晚风灌进来，吹乱了桌上的相册。一张照片飘落在地，是他在养老院陪老人下棋的场景，老人的笑和陈山喂猫时的笑，在月光下重叠在了一起。
“这次，我要做个人。”小段对着窗外的夜色说。远处，河道的水无声地流淌着，像在应和他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