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师傅正专注地在绣架前忙碌着，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老花镜片上闪过一道亮光。
“司老先生！”赶忙拿起麂皮，把红木案台擦得干干净净。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块天青绸缎时，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惊叹：“这……这莫不是民国廿三年的湖州重绉？”
司鸿儒轻咳了一声，既没点头承认，也没摇头否认。
李师傅一下子就明白了老爷子的意思，也就不再追问，只是抚摸绸缎的手变得越发轻柔。
软尺像条灵活的游蛇，轻轻绕过司南枝的脖颈。
她望着墙上泛黄的《大众电影》封面，烫着卷发的女演员穿着布拉吉连衣裙，那模样别提多洋气了，再看看旁边“劳动最光荣”宣传画里的蓝布工装，两种风格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比，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腰身这儿放半寸。”司鸿儒突然用烟袋轻轻点了点图纸，一脸认真，“我们司家的姑娘，衣裳就得做得行动起来有流云般的姿态。”
李师傅心领神会，拿着划粉在绸面上勾出一道曼妙的弧线，一边干活一边念叨：“如今年轻姑娘都争着买上海产的的确良成衣……”
他瞧了一眼正在专注执笔描画竹叶纹样的司南枝，话到嘴边，把“急着相亲的”改成了“急着赶时髦的”。
紫檀花样匣“咔嗒”一声打开，司南枝挑选的全是些特别清雅的纹样，有疏影横斜的墨梅，那梅花就像从画里飘出来的；有若隐若现的冰裂纹，透着一种神秘的美感；还有几丛写意的雨打芭蕉，仿佛能让人听见雨滴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
纹样欣赏是都是她自己喜欢的。
“司小姐这眼光……”李师傅一边着绸缎，一边赞叹，“倒真像那书香门第出来的闺秀。”
司鸿儒听了，开怀大笑起来，“我们南枝当然出众！李师傅，这衣裳你可得拿出你最拿手的本事来做啊。”
“您老就放一百个心吧！”李师傅拍着胸脯保证。
回家的路上，百货商店橱窗里新挂出的红色连衣裙特别显眼，就像一团正在跳动的火焰，吸引着人们的目光。
烫着“菜花头”的姑娘们都挤在柜台前，眼睛首勾勾地盯着那些漂亮衣服。
而隔壁布料区，大娘们正为了五毛钱一尺的处理布争得面红耳赤，那场面热闹得很。
“初八就能取衣裳了。”司鸿儒突然停下脚步，望着西沉的落日，轻声说道，“你生日那天，咱们仨都穿上新衣裳，好好给你庆祝庆祝。”
“好啊！”司南枝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十分兴奋，“到时候我再做一样新样式给你们尝尝。”司鸿儒捻着胡须，微笑着。
他想起孙女之前做的那些“创新”点心，有黑得像焦炭一样的“改良茯苓饼”，也有意外好吃得不得了的玫瑰山药糕，想着想着，不禁笑出了声
“那爷爷可就眼等着尝鲜啦！”
暮色越来越浓，司南枝挽着祖父的手臂，慢悠悠地往家走。
——
晨光刚刚亮起，天边才泛起一丝鱼肚白，司南枝就拉着福伯在后院忙活开了。
青砖地搭台子，司南枝用石灰粉勾出一个规整的圆形，旁边堆着从胡同口老瓦匠那儿淘来的耐火砖，砖面上还沾着没干的黄泥。
“小小姐，您真打算自己做烤炉？”福伯蹲在地上，摆弄着砖块，花白的眉毛上都沾了一层薄薄的灰，连胡须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老宅原先的烤炉，破西旧时早让人砸了，那会儿您还小呢……”
“福伯，咱们不说以前那些事，往前看，今天咱就做个新烤炉！”
司南枝挽起袖子，往黄泥里掺麦秸，手腕一翻，泥浆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地落在砖缝间。
“福伯，您就瞧好吧，这可是《天工开物》里记的法子。”
这手艺还是她前世在乡下支教的时候学的。
那时候，村里有个老匠人，砌的土窑烤出来的烧饼酥脆喷香，她跟着学了小半个月，手上磨出好几个水泡，才学到人家的真本事。
太阳渐渐升高，阳光越来越强烈，两人额头上都沁出了细细的汗珠。
司鸿儒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踱到后院，看到这场景，笑着打趣：“我们南枝这是打算改行当泥瓦匠啦？”
“爷爷，您可别笑我。”司南枝伸手抹了把脸，结果反倒蹭了一道泥印子，活脱脱像只小花猫。
“这可是我给您准备的惊喜！”
这个惊喜，不只是给爷爷的，也是给福伯的，更是属于她自己的。
砌到第三层砖的时候，前院传来王婶那大嗓门：“司姑娘，你要的铁皮桶我给你捎来啦！”
崭新的镀锌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倒扣过来，大小正好能当炉顶。
福伯盯着桶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有话要说，可又咽了回去。
去年副食店来了一批这样的桶，全胡同的小媳妇都抢着买来当嫁妆，金贵得不行。
司南枝一看就明白了福伯的心思，眨眨眼：“烤炉要紧。”
说着，她掏出自制的泥抹子，在砖缝间勾勒出细密的花纹，正是司家药铺匾额上缠绕的忍冬藤，这花纹寓意着坚韧不衰。
暮色笼罩大地的时候，烤炉终于大功告成。
福伯绕着烤炉，嘴里不停地啧啧称奇：“这手艺，看着倒像苏州园林里的……”
“福子，可别再夸了。”司鸿儒笑着打断福伯的话，可那眼里，满满的都是笑意。
“再夸下去，这丫头的尾巴怕是要翘到天上去喽。”
司南枝自己也在笑，看着眼前这烤炉，心里是欢喜的。
只是，司南枝突然想起回西南的大哥，有些担忧。
去年过年的时候，火车站匆匆见了一面，也不知道大哥现在怎么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