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斋内，竹影摇曳，茶香袅袅。
沈青云、林墨轩、钱少游三人，或坐或立，正就一段《礼记·学记》中的经义，展开着激烈而又深入的辩论。
“青云兄，墨轩兄，”钱少游手持书卷，眉头微蹙，神情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傲气，“《学记》有云：‘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此句之意，弟自然明白。然则，弟以为，这‘知不足’与‘知困’，孰先孰后，孰重孰轻，却颇有讲究。若不能先知己之不足，何以有心向学？若非先行教导他人，又何以知晓自身之困顿？”
他这话，显然是带着几分考较和……一丝不易察察的挑战意味。
林墨轩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钱兄此问，亦是弟近日所思。弟以为，‘学’与‘教’，本非割裂，实乃相辅相成，互为表里。学而知不足，乃是内省之道，促人自谦自励。教而知困，则是外化之功，迫人精益求精。二者并无绝对之先后，亦无绝对之轻重，唯有在学与教的不断实践之中，方能真正做到‘教学相长，自反自强’。”
他这番话说得中正平和，滴水不漏，倒也符合他平日里沉稳踏实的性子。
沈青云听了两位同窗的见解，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茶盏，不紧不慢地说道：“墨轩兄所言‘教学相长’，己得其精髓。然则，青云以为，这‘知不足’与‘知困’，其根源，皆在于一个‘诚’字。”
“哦？诚字？”钱少游和林墨轩闻言，都是微微一怔，目光齐齐地投向了沈青云。
“然也。”沈青云点了点头，目光清澈而深邃，“所谓‘诚其意，正其心’，方能真正做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若为学之心不诚，则纵使皓首穷经，亦不过是囫囵吞枣，难得真谛，自然也就无从知晓自身之不足。若为教之心不诚，则纵使口若悬河，亦不过是鹦鹉学舌，难以启迪他人，自然也就无从体会教学之困顿。”
他顿了顿，声音虽然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故而，学生以为，无论是学而知不足，还是教而知困，其前提，皆在于一个‘诚’字。有诚心向学，方能虚怀若谷，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有诚心为教，方能诲人不倦，因材施教，教学相长。如此，方能真正做到‘自反自强’，在学问之道上，日有所进，不断攀登。”
沈青云这番话，从“诚”字入手，将“学”与“教”的内在联系和根本动力，阐述得淋漓尽致，鞭辟入里，令人耳目一新。
钱少游听了，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他不得不承认，沈青云这番见解，确实比他和林墨轩考虑得更为深刻和……透彻。
林墨轩更是抚掌赞道：“青云兄此言，真可谓是‘片言居要，一语中的’！以‘诚’字贯穿始终，将学与教的真谛，阐发得如此精辟独到，弟……茅塞顿开，受益匪浅啊！”
就在三人讨论得渐入佳境，意犹未尽之际，窗外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好一个‘诚心为本，教学相长’！青云小子，你这见识，可是又长进了不少啊！”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一身葛布长袍，面容清癯，精神矍铄的老者，己经抚着胡须，迈着稳健的步伐，笑呵呵地走了进来。正是岳麓书院南淮分院的山长，顾炎顾孟章先生！
“山长！”三人见状，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不必多礼，都坐吧。”顾山长摆了摆手，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沈青云身上，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和喜爱。
“老夫刚才在窗外，听了你们一番高论，甚是欣慰啊。”顾山长在主位上坐下，呷了口沈青云刚刚沏好的清茶，笑着说道，“你们能有此等向学之心和切磋之意，实乃我岳麓书院之幸事，亦是我大夏文坛之佳音啊！”
他顿了顿，又将目光转向钱少游，语气温和地说道：“少游啊，你方才所言，亦有可取之处。然则，为学之道，切忌钻牛角尖，固执己见。当如海纳百川，博采众长，方能有所大成啊。”
钱少游闻言，脸上微微一红，躬身道：“山长教诲，学生谨记在心。”
顾山长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沈青云和林墨轩，说道：“青云，墨轩，你们二人，能有此等见识和悟性，实属难得。然则，学问之道，永无止境。切不可因此而骄傲自满，还需戒骄戒躁，潜心修学，方能不负韶华，不负所学啊。”
“是，山长！”沈青云和林墨轩齐声应道。
顾山长欣慰地笑了笑，又与他们闲谈了几句，指点了他们一些学业上的疑难，方才起身离去。
先生走后，钱少游看着沈青云，眼神复杂。他知道，自己与眼前这个乡下小子之间的差距，似乎……越来越大了。
“沈青云，”钱少游突然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追赶的决心，“下次月旦评，我……我定要与你，再好好地辩上一辩！看看究竟……谁的见解更高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