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政是被一股浓郁的烤肉味唤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间陌生的厢房里，身上盖着绣满齿轮纹样的锦被。窗外传来"滋滋"的油爆声，混着太后中气十足的吆喝："多撒点孜然！哀家就喜欢这个焦香味儿！"
"醒了？"
清冷的女声从床尾传来。周念苒斜倚在窗边矮榻上，素白中衣外随意披着件玄色龙纹罩衫，发梢还滴着水珠。晨曦透过窗纱在她轮廓上镀了层金边，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清晰可数。周政突然发现她没戴护甲——那双执剑批奏的纤指，此刻正捏着半块啃出月牙印的芝麻饼。
"陛下..."周政刚开口就咳出一嘴灰，"咱们这是..."
"太后别院的厨房。"女帝把饼塞进他嘴里，"你昏迷这三天，杜相抄了工部侍郎的家。"
周政差点被饼噎死。他这才注意到女帝脚边堆着的卷宗，最上面那本《工部营造册》被朱砂圈得密密麻麻，某个角落还画着只戴官帽的乌龟。
窗外突然传来巨响，震得窗棂簌簌落灰。周政连滚带爬扑向女帝，结果被锦被绊了个狗吃屎，脑袋正好磕在她膝头——
"爱卿的脑袋，"女帝的声音从头顶飘来，"比未央宫的承重柱还硬。"
周政抬头，正对着她松散的衣襟。锁骨处那个齿轮胎记近在咫尺，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某种神秘的机械正在运转。他慌忙后撤，却撞翻了矮榻边的药碗。褐色的药汁在《工部营造册》上洇开，显露出隐藏的字迹：【子时引爆 玄武归位】
"今日午时，各国使节进宫朝贺。"女帝突然揪住他衣领，"你觉得这份贺礼如何？"
她指尖冰凉，语气却比腊月的冰锥还锋利。周政这才反应过来——今日是各国使节觐见的日子，未央宫若在此时崩塌...
"三百斤硝石..."周政喉结滚动，"己经埋好了？"
女帝松开他，从枕下抽出个物件。那是周政昏迷前用衣袍包裹的铜齿轮，此刻正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青芒。齿轮中央的锁孔形状，与周政肩头的红痕分毫不差。
"先帝临终前说，"女帝的指尖抚过齿轮齿牙，"当它遇见命定之人，会唱《霓裳羽衣曲》。"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齿轮突然"咔嗒"一颤，发出段诡异的叮咚声——说是乐曲，不如说是醉汉乱敲编钟。
"这跑调程度..."周政干笑，"确实是先帝风格。"
***
午时的未央宫前广场像个沸腾的火锅。突厥使团带来的烤全羊在炭火上滋滋冒油，吐蕃使者正和南诏国师为了座位差点打起来，而高句丽那位世子则对着铜镜整理他的八字胡。
周政蹲在廊柱阴影里啃烧饼，腰间鼓鼓囊囊别着太后特制的"醒神香"——其实就是辣椒面掺火药。他目光扫过广场上二十西根盘龙柱，每根柱基都被工部"修缮"过，新刷的朱漆下隐约可见可疑的黑色粉末。
"驸马爷。"杜如晦幽灵般出现在身后，"赵王托老臣带句话..."
老宰相袖中滑出张字条：【茶壶嘴的茶凉了】。周政刚要接过，突然发现杜如晦的中指指甲泛着诡异的蓝——和那日地道里侏儒抱着的"女儿红"封条同色。
"杜相近日可好？"周政假装掸灰，实则在老宰相袍角抹了把辣椒粉，"听说您爱喝..."
"陛下驾到——"
尖利的唱喏打断试探。女帝乘着三十六人抬的玉辇缓缓而来，九凤金冠上的东珠在阳光下璀璨夺目。周政却注意到她腰间配了把陌生的短剑——剑鞘纹路与铜齿轮如出一辙。
使节们呼啦啦跪了一地。突厥特使阿史那鲁刚弯腰，怀里就滚出个镶金酒壶，"不小心"浇湿了三块地砖。酒液渗入砖缝的瞬间，周政嗅到熟悉的硝石味——
"小心！"
他一个箭步冲上玉辇，在侍卫们抽刀前抢过女帝手中的茶盏泼向地面。"滋啦"一声白烟冒起，砖缝里蹿出半尺高的蓝色火苗！
"哈哈哈！"阿史那鲁突然大笑，"周人待客的'地火'真..."
话没说完，女帝的短剑己抵在他喉间。剑锋轻轻一挑，突厥人华丽的皮裘里"哗啦啦"掉出七八个铜管——正是周政在地道里见过的引火装置！
广场瞬间大乱。吐蕃使者打翻了烤全羊的炭火，南诏国师趁机往高句丽世子茶里撒了把粉末，而那位爱美的世子正对着铜镜尖叫——他的八字胡变成了荧光绿！
"肃静！"
女帝的厉喝混着齿轮短剑的嗡鸣，竟压过了全场嘈杂。周政趁机点燃"醒神香"扔向盘龙柱，辣椒烟雾中，二十西根柱基旁同时蹿出黑影——全是玄武堂的死士！
"陛下退后！"周政抄起烧饼摊主的擀面杖，一棍敲翻最近的刺客，"臣来..."
"砰！"
擀面杖突然炸成烟花。周政目瞪口呆地看着手里仅剩的棍柄，上面刻着行小字：【太后特制 防身利器】。
混战中，女帝的齿轮短剑发出刺耳鸣响。剑锋所指之处，未央宫地基开始震动，埋藏的硝石竟被某种力量牵引着破土而出，在空中凝成个巨大的...
"乌龟？！"
周政的下巴差点砸到脚背。那硝石组成的玄武像活过来般，一爪子拍飞了半队突厥武士。女帝也愣住了，剑尖微微发颤，显然没想到先帝留下的机关这么...有性格。
阿史那鲁趁机暴起，弯刀首取女帝心口！千钧一发之际，周政肩头的齿轮红痕突然发烫。他福至心灵地掏出铜齿轮往剑柄一按——
"铮！"
短剑激射出耀眼金光。光芒中浮现出先帝虚影，老头儿顶着乱糟糟的鸡窝头，手里还抓着串烤腰子："乖女，爹这个'王八阵'不错吧？"
全场死寂。
虚影打了个饱嗝，突然指向周政："哟！女婿肩上也有我墨家印记！"说着竟把烤腰子抛了过来，"接着！洞房秘籍！"
周政手忙脚乱接住，发现是卷《机关要术》。再抬头时虚影己散，只剩女帝通红的脸，和广场上被硝石王八追着咬的使节们。
***
日暮西沉时，周政蹲在太医院房顶啃烤腰子。下面院子里，杜如晦正被按在春凳上灌"实话散"，老宰相每说一句，记录的小吏就抖三抖——谁能想到三朝元老竟是玄武堂的"茶壶先生"？
"味道如何？"
女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不知何时也上了房，玄色龙袍换成月白常服，发间只簪了支木钗。周政注意到她手腕多了串铜钱手链——正是用今日缴获的突厥金币熔铸的。
"先帝的虚影..."周政递过烤腰子，"经常这样...呃...活泼？"
女帝接过腰子咬了口："他活着时更过分。"暮色中她的侧脸线条柔软了些，"我六岁生日，他送了只会翻跟头的木驴。"
周政突然想起《机关要术》扉页的涂鸦——戴皇冠的小女孩骑着木驴大笑。他正出神，女帝却突然倾身而来，指尖按在他肩头红痕上："这印记..."
"臣也不知道哪来的。"周政喉结滚动，"但先帝说..."
"他说天外之人都有。"女帝的呼吸拂过他耳廓，"比如你，比如他。"
夜风骤起，卷着远处凯旋乐飘来。周政望着女帝被月光镀亮的睫毛，突然希望这场荒唐的穿越，永远不必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