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红学迷的午夜
落地扇在墙角发出规律的嗡鸣，沈炎指尖捏着的钢笔尖在《红楼梦》书页上悬了半晌，终于在第十一回 “庆寿辰宁府排家宴 见熙凤贾瑞起淫心” 的页眉处落下批注 ——“秦可卿病症蹊跷，人参养荣丸中或藏玄机，脂批‘金簪雪里埋’当与药方呼应。”
书桌上的台灯将他眼下的青黑照得发蓝，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成 “03:17”。这是他熬的第七个大夜，案头堆着《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红楼梦医事考》，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宁国府财政流水推算。笔尖在 “贾蔷” 二字上划出一道褶皱，他忽然想起周汝昌先生对这个角色的考证：“宁府正派玄孙，与贾蓉亲厚，后自立门户……”
心脏突然传来钝痛。沈炎踉跄着扶住桌沿，钢笔滚落时在 “秦可卿淫丧天香楼” 的段落划出一道焦黑的痕 —— 不知何时，台灯底座竟冒起了细烟。他想喊人，喉间却腥甜作堵，视线里的书页渐渐洇成墨色，恍惚看见无数蝇头小字从纸页里浮起来，像极了太虚幻境里的判词卷轴。
“痴儿，太虚幻境因果岂容凡人妄改？”
空灵的叹息从头顶压下来，沈炎仰头望去，只见雕梁画栋的楼阁在黑雾中若隐若现，匾额上 “太虚幻境” 西个金字泛着冷光。他胸前的红学协会徽章突然发烫，掌心贴着的《红楼梦》残页被风卷上半空，碎成无数光点 —— 其中一片光点格外清晰，上面是半阙未写完的判词：“画梁春尽落香尘，蔷花初醒照孤魂……”
魂灯在黑雾中摇晃如烛。沈炎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正一步步向刻着 “薄命司” 的朱门走去，却在触到门环的刹那被一股力量扯向相反方向。警幻仙子的衣袂在云端掠过，袖中甩出的判词残页裹住他的意识，恍惚间听见千万个声音在耳侧重叠：“红楼世界，缺的从来不是看客。”
钢笔坠地的脆响消失在虚空里。当沈炎再次睁开眼时，鼻尖萦绕的不再是旧书的霉味，而是一缕若有若无的龙涎香。他躺在一张描金拔步床上，锦被上绣着的并蒂莲纹样刺得眼睛发疼，指尖触到的纱帐边角还带着体温 —— 这场景，分明是他昨夜批注过的，秦可卿房中的陈设。
“蔷哥儿醒了？” 侍女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带着几分疑惑，“往日这个时辰早去给珍大爷请安了，今儿怎的……
沈炎猛地坐起，锦被滑落在膝头。铜镜里映出张陌生的少年面容：眉峰微挑，眼尾略垂，唇色偏淡，左眼角下方有颗浅褐色的泪痣 —— exactly like the illustration of Jia Qiang in the 1987 edition of Dream of the Red Chamber. 他摸向袖口，果然摸到绣着 “蔷” 字的暗纹，心跳突然漏掉半拍：那支在现代折断的钢笔，此刻正躺在枕边，笔尖还凝着未干的墨渍，像极了他猝死前划出的那道焦痕。
窗外传来小厮的奔走声，混着焦大醉醺醺的叫骂：“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 沈炎猛地打了个寒颤，这才惊觉自己竟穿着月白杭绸中衣，领口微敞处露出半截锁骨 —— 不是现代人的骨架，是十西五岁少年尚未长成的单薄肩线。记忆如潮水翻涌，太虚幻境里的判词残页突然在脑海中清晰起来：“画梁春尽落香尘” 是秦可卿之死，“蔷花初醒照孤魂”…… 难道他真的成了贾蔷？
床头矮几上摆着半碗人参养荣丸，药渣沉在碗底，泛着可疑的暗红色。沈炎指尖一抖，突然想起昨夜批注时写下的疑问 —— 他凑近细闻，药香里果然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辛味，像极了麝香的气息。原著里秦可卿久病不愈，难道真是有人在药方里动了手脚？
帐钩 “叮铃” 一声响，侍女掀起帘子进来，手里捧着叠簇新的青衫：“蔷哥儿快换衣裳吧，珍大爷今儿在天香楼设了早宴，说是……”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紧接着是瑞珠惊慌的哭喊：“大爷醉了！大爷别碰我……”
沈炎猛地站起身，青衫滑落在地。透过窗棂缝隙，他看见贾珍摇晃着从瑞珠房里走出，腰间玉带松了半幅，鬓角还沾着胭脂 —— 这场景，与他昨夜在书中读到的 “焦大醉骂” 分毫不差。更远处的丹房飘来袅袅青烟，那是贾敬在炼 “九转还魂丹”，炉灰里大概还埋着撕碎的《阴骘文》—— 这些细节，全是他批注时反复琢磨过的宁府乱象。
指尖触到冰凉的窗棱，沈炎突然想起太虚幻境里警幻仙子的叹息。钢笔在掌心留下的压痕还在发烫，此刻却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触感 —— 他不是在做梦，也不是在考据，而是真的钻进了《红楼梦》的字缝里，成了那个原著中 “虽得贾珍疼爱，却终是边缘人” 的贾蔷。
“蔷哥儿？” 侍女见他发呆，忍不住唤了一声。
沈炎低头看着自己少年人的手，忽然想起批注本上那句没写完的话：“若贾蔷早知宁府溃烂至此，当如何破局？” 窗外的焦大还在骂，天香楼的雕梁在晨雾中泛着冷光，床头的人参养荣丸腾起最后一丝热气 —— 属于沈炎的红学午夜己经结束，而属于贾蔷的红楼黎明，正带着彻骨的寒意，缓缓掀开了第一页。
他弯腰捡起青衫，指尖在衣领处 —— 这里，将是他改写 “画梁春尽” 的起点。毕竟太虚幻境里的魂灯曾告诉他：“痴儿欲改因果”—— 那就让这朵初醒的蔷花，试试用现代的光，照亮这即将倾颓的朱楼吧。
（楔子完）
